天下起了雨,他没有找避雨的地方,就那样坐着。想着孔凡玲现在跟马克鑫可能正在床上翻滚着,想着她跟自己做过的每一个动作正在跟马克鑫重复着,他心如刀绞。
雨还在下着,肖国华的脊背蹿上一阵寒意。一个朝夕相处共同生活了十八九年、一个绝对信任的女人,却有这样可怕的行为,而且是跟一个自己认为最不可能的人。他不知道是否该嘲笑自己的愚蠢。
痛苦就像锋利的刀,刀刀都割在肖国华的心上。
直到两个保安过来询问他找谁,而他又不肯说的时候,他脑子里才有些清醒。自己不能在这里这么下去,闹,很可能一发不可收拾,还是想想再说吧。
他走到马克鑫家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回到家里,而这时,他已经抖得像一片树叶。
他知道自己可能是感冒了,赶紧在抽屉里面找了些药吃下去,然后自己给自己烧了碗姜汤喝了。
自己不能病倒,病倒了浪费钱不说,部门里很多事非乱成一锅粥不可。
肖国华把陈老板的那个信封放在床头柜里,然后将两床被子压在身上,他一定要好好地发发汗。
可是,他躺在床上根本睡不着。自己是不是要原谅她呢?
以前自己在外面应酬也有偶尔偷腥的时候,那时候,孔凡玲不管是不是掌握了自己的把柄,总会开玩笑地说:“老公你在外玩没事,记住,把子弹用完了,可要把枪扛回来啊!”
可是,现在她出轨,自己心里怎么就这样难过,无论如何过不了这道坎儿呢?
其实,自己应该早就发现孔凡玲的不对劲了,有一次,肖国华正好去关外路过她工厂,打电话给她,她说自己在逛商场,可是里面的背景噪声却完全没有!那天肖国华等在她单位门口,从下午三点到四点,中间给她发过很多短信,她都不回,打过去,很长时间才接,说噪声大,没有听见。现在想起来,或者是根本就不接,况且那天正好还下着小雨……
自己还爱孔凡玲吗?肖国华真的彷徨了,他很难准确地回答这个问题。毕竟两个人有将近二十年的感情,如果她仅仅是寂寞,无人诉说,或者是因为自己最近生理上没有满足她,倒可以原谅。
两个人的结合不一定是最完美的,但肯定是最合适的,是平衡后最好的选择。或许在生活的发展中有了新的认识,新的观念,如果夫妻间不可以同步的话,会出现问题的,这细小的裂痕,就会被某些善于修补裂痕者所弥补。
或许,自己应该好好反思一下了。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他迷糊起来。
早上好不容易弄了点饭把肖琳打发上学,肖国华觉得头还是一阵阵地发紧,他知道不好,赶紧跑到社区医疗站打了一针。因为昨天秦勇训他的时候说了今早要开会,这会可是耽误不得的。
果然,总经理秦勇在给大家开了一个关于公司目前面临的严峻形势的会议以后,自然地就提到了刘志辉携款逃跑的事。他先是检讨了一番公司制度上的缺陷以后,马上就说到,销售部目前不团结,各自为政。言下之意就是肖国华要负领导责任。
听到这里,肖国华直想骂人,销售部为什么不团结?还不是公司高层这些孙子硬往里面塞人闹得?别的不说,逃跑的刘志辉是谁招来的?怎么不追究一下责任?大屁股女人官昌菊又是怎么从一个普通的办公室文员一下子变成销售部副经理的?还有那个小崔,他又是怎么回事?
不过,他也明白秦勇的难处,他是不得不批评自己,这事总要有个替罪羊吧?那些副总都是老板的亲戚,只有他是打工的,他不做出个样子能行吗?
说了一会儿,肖国华又听见他点自己的名字:“虽然在刘志辉这件事上,肖经理负有领导责任,但是,毕竟事出有因。肖经理是公司的业务骨干,这些年来作了很大贡献,为公司的经营功勋卓著,我相信,他只要吸取这次教训和官经理同心协力,销售部一定会做出更大的成绩!不过呢,官经理也要在业务上努把力,不要总落在肖经理的后面,不然的话,即使是个人对自己要求再严,在同事们中间的说服力也不强哦。”
这话肖国华听明白了,这个大屁股女人肯定跑到秦勇面前,嘀咕自己去了。他看了那女人一眼,只见她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认真地记着。肖国华心里一阵腻歪,装什么圣女贞德? 散会后,秦勇把肖国华叫到办公室,开始布置新的任务,特别是强调了回款问题,他说:“老肖啊,现在公司马上就揭不开锅了,你务必要在下月中旬以前搞回五百万现金,不然的话,公司可就麻烦了。”
肖国华回答:“秦总,别人还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呢,你倒好,打一巴掌还给个背篓。你还叫不叫人活了?”
秦勇嘿嘿地笑着:“谁叫你那个刘志辉跑了呢?你这叫有把柄在别人手里。”
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后,肖国华就召集销售部的员工开会,像传销一样忽悠着大家:“兄弟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已经申请给发奖金了。”
大家一阵兴奋,趁着机会他把五百万的回款任务分解了下去。每个人都喜笑颜开,官昌菊大声说:“老大,到时候奖金兑现,我出钱给你找个身材好的小姐。”
小崔在一边喊:“我也要小姐。”
官昌菊白了小崔一眼:“给你小姐,你知道咋用吗?”
有人喊:“那官经理就给小崔示范一下呗。”
销售部久违的轻松似乎又回来了。
开完会,肖国华赶紧开车出去加油,然后跑了两个前两天就答应回款的工厂,收了这两笔不大的款。尽管只有区区的三十几万,跟五百万的回款目标还有很大距离,但是,至少他给销售部的其他人开了个好头儿。
销售部都是人尖子,想让这些人服你的管,首先你自己必须做好。
一直忙到下午两点多,他拿到了两个厂给开出的支票。忽然发现自己头上出了很多汗,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这才想起自己中午不但没吃药,而且没有吃饭。于是,他走进路边一家脏兮兮快餐店,要了一个炒米粉。老板娘问他要不要汤,他一问,发现例汤也要五块钱一碗,他想想还是算了。现在他决定,以后每天中午的午餐一定限制在五块钱之内,这样一个月下来至少能节省出一箱汽油来,而有了这箱汽油,他又能多跑几家客户。
现在公司里面气氛诡异,虽然总经理秦勇很看重自己,但是那几个副总都是老板的亲戚,他们相互争权夺利,自己深陷他们中间也是很难过的。想想自己也够郁闷的了,虽然自己这么努力可还是总被那个什么都不干的大屁股女人所威胁着。有能力不如有个好屁股啊,他慨叹自己命似晴雯。
老板娘把炒粉端上来,分量倒是不少,只是看起来那两块大肥肉实在叫人胃里不舒服。他把它们挑出来,自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吃着吃着,他忽然发现这里其实离孔凡玲的工厂并不远,要是在往常,他一定会打个电话给她,但今天,他犹豫了半天终于放弃了。一想起孔凡玲,肖国华就觉得很难过。其实,若不是出了昨晚的事情,她还算是个不错的老婆。孔凡玲除了照顾孩子收拾家务,还要经常去照顾双方的父母。在自己的父母面前,孔凡玲是个合格的媳妇,但在她父母李淑芬和孔庆山面前,自己却只是个没什么能力的女婿。很多次回家,还看见她正在跟肖琳吃饭,前面只是一荤一素,她都是尽量把肉往肖琳碗里夹,自己只吃青菜,每次看到这样的情景,肖国华的心立刻就像猫抓一样疼痛。想想自己也不是个好男人,这么多年,应该给孔凡玲的几乎什么也没给。她这样出轨了,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去抱怨?
心里一闷,鼻子一酸,眼泪就差点流下来。他偷偷看看老板娘,她正好奇地看着自己,他赶紧低头吃那盘油乎乎的米粉。
好不容易用米粉把自己的眼泪压下去,他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感冒药,向老板娘要了点开水把那些红红绿绿的药片吃下去。
付了账刚要走,电话突然响了,是他原来的同事付正杰,当初他装修的时候借了他一万块钱,说是半年还,现在一点都没还。付正杰也是个工薪层,当时能借钱给自己也是因为这么多年的感情。深圳人与人之间很少借钱,除非是非常好的关系。
他接起来,付正杰问:“国华,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天天跑客户呗。”肖国华回答。
“国华,告诉你个好消息,这周末我结婚,你跟嫂子一定要来啊。”付正杰道。
“好的,我一定到。到时顺便把欠你的钱给你带过去。”肖国华回答。
“不急,不急,钱的事好说,不过有个事得麻烦你一下,你要开辆好车来,别开你那辆破捷达,我还想让你帮忙接亲呢。”付正杰说。
肖国华这么多年积累了很多客户,借辆奔驰或者宝马用一天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于是他笑道:“好啊,我要是借到好车,给你当花车。”
放下电话,他略一思索给陈老板打了个电话,他新买了辆宝马760,正好借来给付正杰撑撑门面。
陈老板非常爽快地答应了,告诉肖国华随时可以来自己厂里提车。
车的问题是解决了,可是另一个问题又摆在肖国华面前,欠付正杰的一万块钱哪里去找?
他心情忽然有些沉重,走出那间小店。
“姐夫!”忽然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他定睛一看,原来是小姨子孔凡淑。一件白色的无袖紧身衣,胸部高挺,脸蛋绯红地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哦,我去前面的街道办了点事,正想回家,遇到你了,我正好搭你车回去。”孔凡淑小孔凡玲十多岁,在一个事业单位工作,因为人长得还不错,整天追她的男人都排队。
坐上车,孔凡淑皱皱眉头,对肖国华道:“姐夫,你这车的座位也太旧了。”
“旧是旧,可是干净,你放心,绝对不会脏了你的新衣服。”肖国华发动了汽车。
车上了公路,肖国华问:“你平时那些免费司机呢?”孔凡淑平时去哪里办事,只要一个电话,马上就有人开着好车来做免费司机,今天她一个人真是有点不寻常。
“你管得着吗?本小姐愿意体验深圳的公交。”孔凡淑白了肖国华一眼。
肖国华超过一辆慢腾腾的面包车,道:“看样子人长得漂亮是好啊,你姐坐了一辈子公交也没说什么,你这坐一次还是深入群众。”
“我姐当初不是傻吗?她要是嫁了马克鑫,现在也不用坐公交。”孔凡淑反驳道。
她说者无心,但是肖国华却听者有意,他心里一阵难受,不再说话。
“姐夫,你别生我气,我就是随便说说。”孔凡淑是何等伶俐,焉能看不出肖国华的神色,她赶紧解释。
肖国华回答:“我没生气,你说得对,你姐嫁我是有点亏。”话虽然这样说,但是,他的心里还是感到冰凉苦涩。
到了老丈人的楼下,孔凡淑让他上去坐坐,他推说自己要回公司送支票,其实,他是不敢见他的丈人、丈母娘,尤其是丈母娘李淑芬,当初她是绝对反对孔凡玲嫁给自己的,现在自己混得不好,她从没给过自己好脸色。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肖国华绝对不见丈母娘李淑芬。
回到公司,他把支票交到财务,就直接来到秦勇的办公室。一见秦勇他就说:“秦总,我遇到难处了,公司能不能借我一万块钱?”
秦勇苦笑道:“借你一万块钱?公司现在连食堂买菜都要赊账了,哪还有钱借给你?”
肖国华央求了半天,可是,秦勇把一大沓应付账款的票子拿给他看:“你看看,哪个不急?”
肖国华看了一会儿,发现公司现在要付的账实在太多,太急了,看样子也真是没戏了。
于是,他站起身来往外走。
秦勇叫住他:“我这里私人还有三千块钱,你拿去先应应急?”
肖国华摇摇头,他知道,秦勇虽然收入比他高得多,但他的房贷压力也很大,而且还有个在国外读书的儿子,老婆现在又因为有病赋闲在家,手头也不是那么宽裕。唉,他跟自己一样也是房奴,而且欠银行的本金就两百多万,比自己多多了。
有一次,秦勇跟肖国华说,他给自己投了好几份保险,并不是怕自己会怎样,只是担心万一哪天自己出了事老婆、孩子没人养。这话让肖国华当时很是欷歔,想想自己现在也欠下银行的巨额债务,光本金就八十几万,他现在也一样担心自己出什么意外,会给孔凡玲和肖琳带来沉重的负担,担心没有人能够为自己处理好这些身后的事情。
工作的压力,人生的不如意这是肖国华这样的男人都要承受的,虽然人们都在说生活的艰难,可是你毕竟还是得活着。
他回到办公室,里面空荡荡的,这些家伙不仅是因为有了任务,更主要的是为了奖金,现在都出去了,这可是自从官昌菊当副经理以后从来没有过的现象。
在深圳这个城市,肖国华感觉自己就像那无根的浮萍,总想抓住些什么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来证实自己是可以理直气壮挺直腰杆的!而抓来抓去,除了房子,似乎什么都是不可靠的,静下心来想想,房子就当真可靠吗?不知道!
电话忽然响了,他一看,这是在老家的弟弟肖国林的电话,他平时很少打电话的,打电话也都是关于母亲的病情,上次自己已经答应了出粮给他寄点钱去,现在又打电话,难道又出了什么事?
他接起来,肖国林告诉他:“父亲的眼睛忽然看不见了,要马上送医院。”
肖国华一惊,父亲是多年的糖尿病,看不见肯定与这个有关系。他赶紧安慰着肖国林,答应他自己马上寄点钱回去。
放下电话,他赶紧拨了孔凡玲的电话,说了父亲要马上去医院的事。孔凡玲沉吟了一会儿,说自己那里只有三千多块钱,等下再跟同事借两千块给肖国林寄回去。
放下电话,肖国华鼻子有些酸,本来他晚上想找孔凡玲谈谈的,可孔凡玲这样对待自己的家庭,自己怎么还好意思再提昨晚的事呢?平心而论,老婆虽然出轨,但是如果能及时回头,肖国华并不想挑破。马克鑫有家庭,也不可能和她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