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石说,打仗嘛,没有压力还行?风险嘛,打仗就是风险的艺术。敢于冒险,善于冒险,化险为夷,这是指挥员必须具备的能力。
梁楚韵兴奋地说,太好了,陈营长,你说得太精辟了!
陈秋石说,对不起,我还有点事,剩下的问题你们找郑教导员和连队的同志谈行不行?仗是大家一起打的,我个人没有什么可说的。
说完,起身要走人,眼睛仍然盯着骡马队。
梁楚韵说,陈营长,我们还没有谈完,我们的问题还有很多呢。
陈秋石老远冲着骡马队喊,老吴,你们这是干什么?
吴东山从骡马队里跑过来,两手作揖,满脸堆笑说,恭喜恭喜,老陈,打得好啊!你打了胜仗,我也发了大财!
陈秋石面无表情地说,你们这是干什么?
吴东山说,我还能干什么?打扫战场呗。一共缴获了十一匹骡子,十六匹马。
陈秋石站着没动,瞅着逶迤而来的骡马队,问吴东山,老吴,你打算把这些骡马弄到哪里去?
吴东山被他问愣住了,张张嘴说,弄到哪里?那还用问,弄到供给部统一分配……啊,我想起来了,他妈的我差点儿忘了一件大事。吴东山一拍脑门,朝骡马队吆喝了一声,老锅,把一队给我拉到这边来。
那个叫老锅的老兵应了一声好咧,往前跑了几步,不多一时就牵了五匹骡马过来。梁楚韵在陈秋石的旁边问,陈营长,你是要马吗?
陈秋石笑笑说,是啊,你懂马?
梁楚韵说,不懂。但我会看长相。
陈秋石说,好,一会儿你帮我掌掌眼。
这五匹骡马一看就是选出来的,高大健壮,器宇轩昂,虽然成了俘虏,却没有卑琐的样子。吴东山说,老陈,你选吧,我倒是要看看你的眼力了。
没等陈秋石表态,梁楚韵便指着中间的一匹高头大马说,我看这匹好。
陈秋石回头问,说说,好在哪里?
梁楚韵说,个头大,膘肥,威风。
吴东山说,姑娘好眼力,这是挑给旅首长的,不过,陈营长是漳河峪战斗的功臣,你要是喜欢,就把它留下。
陈秋石淡淡一笑说,还是给旅首长吧。
梁楚韵说,我明白了,你是不想太招眼了。那我建议你选这匹。
陈秋石说,啊,有点意思,你说说,这一匹有什么特点?
梁楚韵围着那匹枣红色的骡子转了一圈说,皮毛光滑锃亮,说明健康。肌肉发达,说明有力。腿长,能够跑得快。
吴东山说,哎呀,没想到你这个女秀才还是个相马的伯乐呢,我跟你说实话,这是准备送给师首长的,没准它会伺候刘伯承,要么就是邓小平。
陈秋石点点头说,是匹好马。老吴,我要是把它留下,你舍得吗?
吴东山脸皮一紧说,你要是把旅首长的那匹留下,我一句话都不说。可是这一匹,我欠师部黄部长一个情,我就想拿这匹马去抵债呢。
陈秋石说,老吴你不厚道哦,这匹马你既然另有用场,何必拿来眼馋我呢?
吴东山被说愣住了,表情难堪地看着陈秋石,好半天才说,老陈,你是不是真的看上这匹马了?
陈秋石不温不火,笑笑说,怎么讲,看上了怎么样,没看上又怎么样?
吴东山咽了一口唾沫说,没看上,咱们啥也不讲。如果看上了,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要是别人,你给我三根金条我也不换。我得伺候首长你说是不是?话又说回来了,只要你陈秋石看上了,那就好说了。
陈秋石看着马说,老吴,你开个价吧?
一群鬼子在右边的山下受到阻击,慌不择路地向这边涌了过来,郑秉杰眼看时机成熟了,这才下令开打。
顿时,山谷里枪声大作,十几条汉阳造,二十几条鸟铳,三十多颗手榴弹一齐向山下雨点般泼去。刘锁柱找到了感觉,一口气扔了三颗手榴弹,自己的扔完了,又帮着把黄寒梅的也扔了,扔得小褂子都汗透了。
战斗打了不到二十分钟,这边的鬼子死的死跑的跑。右边主阵地传来命令,让郑秉杰的游击队向北兜屁股追击。刚刚追到二道山的山梁,路边闪出一个人影。黄寒梅一看,脑袋顿时就大了,原来是陈三川。三川肩膀上扛着两支步枪,一支是三八大盖,一支是中正式。三川的手里还拎着一支王八匣子,盒子枪啊!
后来才知道,三川的胳膊被马建科点了穴,等游击队走远了,马建科又给他解了。这小子趁人不备,兔子一样钻进毛竹林,一直追到湘红甸。但是他多了个心眼,并没有去游击队的阵地,而是爬到一棵老松树上,在一边等着。战斗打响之后,鬼子狼奔豕突,有一个散兵正好钻进三川栖身的松树前面,三川绷起弹弓,打个正着。这是一个伪军,挨打后失魂落魄,就地卧倒,三川从树上凌空跳下,将伪军砸伤,接着就骑了上去,用石头将这个伪军解决了。有了一支枪之后,三川正要去找游击队,又看见一个鬼子和一个伪军在半山腰逃命,他一枪一个,基本上没有费太大的事。
这次战斗之后,陈三川终于成了游击队一名正式队员。
八
骡马队从陈秋石身边走过的时候,陈秋石正在漳河峪的土岗子上接受采访。旅部有个文工团,文工团的团长兼编导廖添丁是个大笔杆子,同成旅长私交甚密,文工团的任务,陈秋石是不敢马虎的。
跟廖添丁一起来的,除了两个白面书生,还有几个叽叽喳喳的小女子,知道陈秋石的部队打了一个精彩的胜仗,丫头们都很兴奋,小脸蛋儿红扑扑的,围着陈秋石问这问那,弄得陈秋石心猿意马。好长时间没有接触女性了,况且还是一群桃花般灿烂的女孩子,陈秋石冷不丁地就想到了黛玉和晴雯。特别是那个叫梁楚韵的女孩子,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显然还是个主笔。梁楚韵坐在他的对面,手里夹着铅笔,眼睛格外明亮,陈秋石三心二意地介绍着战斗经过,她就支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一点儿没有顾忌,眸子里闪动着无邪的惊喜。陈秋石很不习惯被女孩子这样肆无忌惮地直视,眼睛不时地回避着,向外飘散。突然就看见一队骡马从漳河桥头稀稀拉拉地过来了,原来是旅部供给处来收缴战利品了。
陈秋石说,行了,战斗经过就是这些,我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
梁楚韵说,那后来呢?
陈秋石说,后来的事情你们不是都看见了吗,水上大队最终没有逃出我们的手心,咔,掉进我们的伏击圈了。
梁楚韵说,陈营长,听说你擅自改变战场……
陈秋石说,不是擅自改变战场,是临机调整战术。
梁楚韵嫣然一笑,明眸皓齿在阳光下晶莹剔透,让陈秋石心里又是一阵感慨。梁楚韵说,对,是临机调整战术。不过,听说你顶住了很大的压力,承担了很大的风险,是不是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