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又是辗转反侧。
上半夜袁春梅想,不能去,去了不一定能够解决问题,反过来还有可能雪上加霜。
可是到了下半夜,她又改主意了,应该去,哪怕他非礼,哪怕他给她难堪,那都是她应该承受的,只要能够挽救一个革命战争的宝贵财富,她哪怕献身,都是值得的。
第二天早上出完操,袁春梅心急火燎地找到赵子明,把她的想法说了,她担心这会儿不说出来,到了晚上她又会改主意。
赵子明听了之后,沉思片刻问,你真的要去石门,不会反悔了?
袁春梅坚决地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赵子明说,好,你早就应该这么做了。我这就去找成旅长,由他出面给我们请假,我陪你去。
往下的事情就简单了。
次日凌晨,赵子明陪着袁春梅,搭了一辆到石门拉物资的马车,带着成旅长交给他们的几份《战地快报》,迎着朝阳上路了。路上,袁春梅预设了陈秋石见到她的种种场面,一种是惊喜,扑上来拥抱她,她不能拒绝,她只能接受。第二种是他假装不认识她,或者当众羞辱她。她不能反抗,她得忍受。第三种可能是会有过激反应,如果晕厥那就麻烦了,但是这种强刺激也许会使情况向好的方面转化,范进中举喜极而疯,不就是他岳父那只杀猪的手一巴掌给抡清醒的吗?第四……也许会出现不堪入目的情况,可是,只要能够根治他的毛病,就是把自己的身体作为一剂良药,那也算是对抗日战争的一份献礼……这一路,袁春梅想得好苦。
袁春梅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陈秋石会对她视而不见。她和赵子明找到了地下同志、专门负责陈秋石治疗的医务主任田保霖,然后由田保霖引导,来到陈秋石的单人病房。陈秋石当时正坐在床上玩象棋,摇头晃脑地像个孩子。田保霖说,老陈,有人看你来了。
陈秋石头也不抬地说,谁,会下象棋吗?
田保霖说,是从百泉根据地来的同志。
陈秋石抬起头来,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看见了袁春梅和赵子明,他似乎怔了一下,然后从床上跳了下来,看着袁春梅说,你是谁,我怎么看着你面熟啊?
袁春梅说,我是袁春梅,是你前妻袁冬梅的堂妹,你的同志。
陈秋石煞有介事地挠挠头皮说,啊,我想起来了,你不是结婚了吗,跑到这里来干什么,难道你要嫁给我?
袁春梅无语,拉住了陈秋石的手。
陈秋石把手抽回去说,不行,夺人之妻,非君子所为。我是革命军人,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陈秋石说着,竟然扯起嗓门唱了起来。
赵子明上前说,秋石同志,我和春梅同志受成旅长委托来看望你,给你带来了百泉的花生、鸡蛋、山药,还有,还有《战地快报》。
陈秋石说,啊,我想起来了,你是赵子明,就是你诓我说是排戏,把我骗到淮上州,又骗到黄埔分校,再骗到川陕根据地,后来又骗到祁连山,害得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陈秋石滔滔不绝地数落着,惊得赵子明目瞪口呆。你说他疯了吧,他的话好像还不是不着边际。你说他没疯吧,这些本来不该在这里说的话他说起来就没完。赵子明向袁春梅递个眼色说,春梅同志,老陈现在不是很清醒,也许是嫌人多眼杂。你们是不是单独谈谈?
袁春梅瞥了赵子明一眼,大义凛然地说,好吧!
赵子明和田保霖离开之后,袁春梅拉着陈秋石的手,把他按在窗前的椅子上,陈秋石没有反抗,乖乖地坐下了。袁春梅自己坐在床边,掠了掠头发说,秋石兄,你是怎么啦,难道是鬼迷心窍?你对我的感情我都知道,可是,现在是战争环境,我们又都……负有责任……你就是想不开,也应该跟我说呀,我们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