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文化说,陈连长,你不要以为这件事情是小事,我们这支部队是农民部队,小农习气严重,自私自利之心人人都有。藏匿之风如果不及时刹住,任其蔓延,那以后就不堪设想。我们为谁打仗,为谁谋取利益,就要打上问号。
陈三川还是埋头喝稀饭,脑门上热气腾腾。夏文化盯着眼前这个小老头一样的半大橛子,心里很不舒服。他竭力控制了自己,尽量用平和的语调说,如果任其发展,那我们跟军阀和土匪又有什么区别呢?革命成功了,这些人掌握政权了,徇私舞弊,贪赃枉法,那不同样是人民的敌人吗?
陈三川终于喝完稀饭,倒是没有舔碗,而是用馍馍一遍一遍地擦碗底,他是用馍馍代替了他的舌头。擦完了,再把馍馍送到嘴里嚼。陈三川啃完了馍馍,一扬手,大海碗落进了身边的筐里,站了起来,两只手上上下下拍了几下,并不看夏文化,而是低着脑袋看夏文化手里的饭碗。陈三川说,夏指导员,你的话有问题。你说我们让反映情况的同志和违反纪律的同志对质,是出卖同志,这就是问题。怎么叫出卖呢?反映情况是光明正大的事情,就应该摆在桌面上,而不是放冷枪打小报告。你说我们这支部队是农民部队,小农习气严重,自私自利之心人人都有,这是严重歪曲我们的部队。什么叫人人都有?难道我们大伙儿都私藏战利品了?没有,我陈三川从来没有藏过一件战利品。你当指导员的,说话要有根据。你信口开河,他怎么能服气你,他不服气你,你这个指导员怎么当?
夏文化看着陈三川,不觉得张大了嘴巴,愣了半天没有说出话来。他想他是看走眼了,他过去只知道陈三川是个铁皮脑袋不怕打的亡命之徒,没想到这个半大橛子还是很会动脑筋的,而且抓问题能够抓到要害,一抓一个准。他平时不怎么说话,好像心事重重,可他一句话出来,就能把你抵到南墙上。这小子少年老成啊!
夏文化说,陈连长,我承认我说话不……不,有点,啊,有点欠分寸。可是,刘锁柱私藏金戒指是事实,我们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必须解决,不然部队就乱了。
陈三川煞有介事地背起手,踱了两步说,我们当然要解决。只要你能拿出充分的证据刘锁柱藏了金戒指,找出来,我让他自己打掉他的门牙!
后来的事情就有些乱了。
夏文化找刘锁柱谈了几次话,从大道理讲到小道理,软的讲了,硬的也讲了,可这小子就像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问来问去就那几句话,要命一条,要金戒指没有。夏文化吩咐许得才等几个积极分子秘密寻找,调虎离山,把刘锁柱派到湘红甸执行任务,然后翻他的铺盖,草鞋底子摸了,茅厕的顶棚都捏了,最终也没有找到金戒指。
就在他们鸡飞狗跳找金戒指的时候,金戒指已经到了陈三川的手里。
夏文化同陈三川争论的当天上午,陈三川就把刘锁柱叫了过去。刘锁柱见到陈三川的时候,陈三川二话不说,扭头就走。刘锁柱懵里懵懂,只好跟上。走到营地西边二里开外的毛竹林里,陈三川不走了。刘锁柱满头大汗追上去问,三川,你羊角风啊!找我么事?
陈三川说,蛇打洞蛇知道。你老实说,金戒指在哪里?
刘锁柱红头紫脸地说,陈连长,别人诬赖我,你也诬赖我?咱哥儿俩这么多年了,你说说,我是那偷鸡摸狗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