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同年,米兰公爵宫(6)

威尼斯之石 作者:恒殊


  “可怜的孩子,”那个声音轻轻地叹息,“看看你所坚持的宗教吧,看看你所坚持的信仰——其实它既不神圣也不纯粹,它从来都只是统治者的手段,仅此而已。”
  
  “你……住口……”男孩虚弱地垂下头,他已经没有了辩白的力气。
  
  “你的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阿格纳斯?为了成就那个狠心把你抛弃的父亲?为了维护他那个既不神圣、也没有罗马的所谓帝国的荣耀?还是为了让这幅壁画的主人——你的敌人米兰公爵,成为宣传基督教义的千古圣人?”
  
  “不,不是!我……”男孩摇着头,透明的蓝眼睛已经被绝望吞噬,犹如两颗破碎的水晶。他茫然地睁大眼睛瞪视面前看不见的对话者,妄图从黑暗里区分出他的形状。
  
  “……放下你的坚持吧,阿格纳斯。”声音幽幽轻叹,劝诱的语调安抚而柔和。
  
  公爵宫内殿大墙上的湿壁画“圣塞巴斯蒂安”已经接近完成。混合鲜血的颜料在阳光下呈现一种奇异的碧色光泽,仿佛孔雀尾翎,仿佛妖精翅膀上扑落的鳞粉。画中塞巴斯蒂安仰头凝视天空,水蓝色的眼睛里弥漫着雾气,流出一分哀绝的凄美,殉教者的庄严与虔诚和凌虐下产生的痛苦与隐忍不着痕迹地糅合在一起,用真正的鲜血混合朱砂矿石描绘出的血丝从白皙如雪花石膏的身体上拉出来,如同鸽血石上密布的细纹。
  
  壁画超乎寻常的出色,画师放下画笔,长长舒了一口气。他退后一步,飘飘然欣赏着自己刚刚完成的伟大杰作,他几乎可以看到公爵大人赞许的目光了。
  
  画作已经完成,模特便了无用处。画师瞟了一眼院子里垂死的男孩,朝一边的侍卫作了个手势。早已等待在那里的侍卫取过一杆银色的长枪,准确无误地刺入了男孩的胸膛。
  
  心脏破碎的声音。像脆弱的玻璃制品不小心摔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心中突然凉凉的有水流过,是莱茵的河水,是阿尔卑斯消融的雪山。恍惚中,一直绞缠在自己心底的父亲的影像逐渐淡去,男孩忘记了多年以前那个舒爽的秋日,忘记了橙子的味道,忘记了自己,也忘记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疆界与战争。此刻,周遭所有的纷杂已经被头脑深处那个清晰的声音所覆盖:
  
  “我,阿格纳斯·维特斯巴赫,在此放弃国家、人民、信仰、生命,我放弃一切。”
  
  那不是先前那个人的声音,那是他自己的声音。男孩低低念诵如下的誓言:
  
  “以鲜血为盟,以第十二张大阿尔克纳为誓,
  
  从此年、此日、此刻始,我投身于汝之王座;
  
  遵从汝之意旨,以我身之献祭,
  
  于那年、那日、那刻开启那座沉入海底的翡翠之宫。”
  
  侍卫把刺入男孩心脏的长枪拔了出来。男孩张了张嘴想发出一声悲鸣,但是他嘶哑的嗓子已经不能凑成任何可以分辨的音节。男孩的鲜血流尽,他死了。画师让学徒们把男孩的尸身用席子卷起来扔进了公爵宫后面的山谷。
  
  无数的乌鸦飞了下来,黑色的羽毛覆盖了天地。
  
  天色暗下来了。画师满意地看着他的画作,然后带领学徒们离开了大殿。院子里空空荡荡,所有的工匠都离开了。只有头顶如水月华撒下冷冽而孤寂的银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墙壁间爬升,照映着四壁高墙,照映着墙壁上的圣塞巴斯蒂安。
  
  壁画刚刚画好,颜料混在潮湿的泥灰壁上还没有干透。一股奇异诡谲的碧色在壁画上流动,湿冷静止的画作便似乎有了生命,每笔线条、每片衣褶都动荡了起来,仿佛斑驳的水纹,一圈圈地浮漾开去。
  
  月华如练。
  
  当光的手指轻轻抚上画像苍白的脸颊,就如同生命之手的碰触,那对碧蓝如加尔达湖水的眼睛突然眨动了一下,男孩微微抿起了微张的唇瓣。
  
  ——圣塞巴斯蒂安,你是如此美丽。
  
  公元一四零二年九月三日,米兰公爵吉安·加莱阿佐·维斯康提突染恶疾而亡。他一手建立的北意大利联盟分崩离析,国土全部被他合法、以及非法的继承人瓜分殆尽。
  
  几日之后,一具漆黑的棺柩被秘密运出米兰城。车队一反常态地只在夜里赶路,形色匆匆地穿过了前米兰公爵的领土维罗那和维琴察,来到了当时意大利半岛上最强大最富有的威尼斯共和国。
  
  棺柩就在这里消失了。有好事者说车队随后去了佛罗伦萨,也有说去了罗马的——这种说法在之后的几百年中都没有被证实,人们肯定的只有一点——由于米兰公爵莫名其妙地暴病身亡,建筑工匠和画家们失去了主顾,没有人支付报酬,公爵宫的建造工程就此搁浅。
  
  富丽堂皇的装饰品被盗匪和马匹践踏,精致的雕塑被毁坏,空荡荡的大殿成为了牧羊人的歇息地,院子里放养着羊群。
  
  就连那些精美绝伦的壁画也未能幸免。似乎被人整片揭下去一样,墙上的灰泥坑坑洼洼,完全无法辨别原先艳丽的色彩,更看不出有过任何准确的线条。整座建筑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被惊扰的灰鸽不时呼啦啦地拍打着翅膀,从钟楼破碎的高窗间飞进飞出。
  
  按:文中所记是文艺复兴时期发生在米兰城的真实故事。只不过那是个普通战俘,不是王子。阿格纳斯(Agnes)一般翻译成“艾格尼丝”,历史上是德意志国王鲁佩特的女儿,不是儿子。这位公主很短命,22岁(1401年)刚嫁人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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