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蹲在他跟前,仰着头看着他苍白的脸,鼻端发酸:“你要多保重你知道吗?我们都受了这么多苦,都要好好活着。”
他闭着眼睛,点点头:“嗯,我听你的。”说完指了指房间窗户,“麻烦把窗帘拉上好吗?我一犯病就特别怕见光。”
朝夕起身去拉好窗帘,拧亮床头灯。
房间内一下仿如到了夜间。
“怕不怕?”他靠着椅背,呵呵地笑。都病成这样了,他还有力气笑。他伸出手,摸索着,“别怕,朝夕,我现在已经做不了禽兽了,你捏死我就跟捏死只蚂蚁一样容易,我现在对你是安全的。”
朝夕从床上抽了张毛毯盖他身上,横他一眼:“都这样了,还死性不改!”
“都怪我没听医生的话,医生说我情绪不能激动,我见了你就兴奋,能不激动吗?”他叹口气,疲惫得几乎要睡过去,“那天跟老头子吵架,老头子被我气得心脏病发作进了医院,寇海四处找我的人,要找我算账,骂我禽兽……他哪里知道,我那天晚上一回到公寓也发病了,自己打电话叫的救护车,在医院躺了两天,差点出不来。我是禽兽没错,可我怎么成的禽兽啊?朝夕,你说我怎么这么不幸,母亲死得早,父亲对我又是这个样子,现在又落下这个病根……这都算了,可他不该做出那样的事,他可以不爱我,不疼我,不把我当儿子,但他不能骗我,骗母亲,他以为瞒得了天瞒得了地,公然在外面生孽种……”
朝夕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坐下,心里难过得不行,又不知道怎么劝他,“你别想这么多了吧,上一辈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我们做晚辈的就不要过问了,何苦让自己这么不开心。”她埋下头,盯着地毯上的螺旋式样花纹兀自出神,“我这次回聿市是准备定居的,先过来处理下私事,回头再去北京退房,拿其他的行李。”
“跟连波约好了?好好跟他谈谈,事情讲清楚就行了,别动气。”
“你还是很护着他。”
“他现在还需要我护着吗?朝夕,我们都不了解他,他的道行深着呢,你我再修炼个十年都未必修炼到他的境地。”樊疏桐自嘲地笑。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朝夕绞着一双素白纤细的手指,犹自叹气,“我很怕自己失控,怕自己忍不住……唉,我比你还冲动的。”
樊疏桐劝她:“不必这样,真的。他有他的生活,你就是撕下他的皮,也改变不了什么,他该有他自己的生活了,随他去吧。”
“自己的生活?”
“嗯,他这次回来据说是因为他有个叔叔在国外联系到了他,他叔叔很有钱,膝下却无儿女,得了重病快不行了,这次派人过来是希望连波能过去继承遗产,他叔叔在哪来着,哦,在匈牙利,他叔叔希望接连波到匈牙利去定居……”
……
窗外隐约有飒飒的风声。
房间里灯光很暗,朝夕的整张脸都陷在黑暗里,唯独一双眼睛在黑暗中迸射出狼一样的森冷目光。她很少流露这样的目光。她耗费三年的时间让自己冷静,让自己从鬼变成人,她自认已经做到了,可是此刻她突然又有种要失控的感觉,一阵战栗,心口气血翻腾。但她不能在这时候发作,只能遵照心理医生的嘱咐,两肩松弛,双手下垂,放松,深呼吸,再呼吸……
樊疏桐已然陷入沉睡。
他歪在沙发上,虚弱无力,跟平日倨傲混世的样子判若两人。朝夕看着他,忽然觉得她和他其实是同类人,骨子里执拗,内心脆弱,而外表,总是竭力让自己表现得像个正常人。可是她比他还疲惫,她只想尽早结束这一切。
床头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朝夕吓一跳,赶紧跑过去接,怕吵醒樊疏桐。
“是我,朝夕,你在吗?”电话那端传来他一贯温和的声音。
朝夕冷冷地答:“我马上下来。”然后“嗒”的一下挂掉电话,没有一丝一毫的热度,非常冷静地取了件长外套出门。
她连自己都惊讶,她缘何如此冷静。
山庄是典型的中式庭院,最高的一栋只有三层楼,庭院设计借鉴了苏州园林的素雅古朴之风,青砖飞檐,镂花雕刻,长长的院廊穿来穿去,每个拐角处都不尽相同,如果不熟悉环境,没有服务员带路,是很容易迷路的。大堂的总服务台设在最外面一栋楼的一层,朝夕住在后院,在假山鱼池间绕了好几圈才来到大堂,远远地就看见连波和细毛站在门口说话。
细毛一身笔挺的西装,背着手,戴着昂贵的眼镜,十足的绅士派头;连波却是一身便装,浅米色夹克,深咖色的裤子,非常朴素。
两人相对站着,阳光从落地大窗外照进来,连波刚好站在光源的边缘处,长身玉立,斯文儒雅,侧脸还是那么柔和。
当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脸来时,目光刚好和朝夕对接,一抹淡淡的微笑旋即浮现在唇际:“朝夕,你来了。”
说着缓步朝她走来。
他的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的零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