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文昕在我面前谈到刘德清，则完全是另一种调子：非常情绪化，直言不讳，喋喋不休。当然那段时间我见到她的机会仍很少，有几次还是在公司里碰到她的，在那种场合我们也只是互相点点头，站着寒暄几句。我听文昕长篇大论地谈论刘德清，只有一次。那是在她进公司一两个月后，我表叔一家五口中的四口，再次来到我家。这次他们是来谢我的。我表弟金钟来那天仍没和他们一块来，这对于观察一个人的个性脾气来说，应该是很值得注意的一个现象。我表弟的逻辑好像是，既然第一次他没有来，那么这一次他也不必来；而因为前两次他都没来，他等于不知道这件事，与此事无关。果然，后来有一回我在超市里碰到他，他都闭口不提我帮他老婆换工作的事，而且僵硬的表情、飘忽的目光，还显得遇见我是一件并不愉快的事情。

那回我表叔表婶似乎也不再觉得需要对儿子的缺席说点什么了。

开场白仍是我表叔表婶说的，但文老师因为和我之间有了刘德清这个共同话题，很快和我交谈了起来。这还是她成为我表弟媳后第一次。于是我饶有兴味地听到了一个从文老师嘴里说出来的刘德清，一个严肃、严厉、不苟言笑的老板。例如文老师说，刘总在公司里走进走出，上楼下楼，眼睛从来不朝两边看，如果他不需要找谁，那么任何人在他眼里都视而不见。文老师说，起初她不知道，看到刘总就彬彬有礼地站住叫，“刘总早”，“刘总好”，可是刘总头也不抬走过去了。碰到几次都这样，她心里就很慌张，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事做得不对。下次再碰到刘总，她就战战兢兢不知所措。后来人家告诉她，在公司里碰见刘总不用叫他，叫也白叫，这是规矩。

我很不赞成这样的上下级关系，就摇头说：“这算什么规矩，刘德清这个人就是脾气臭，瞎搞。正常的上下级之间的礼貌也可以不要吗?就算在你自己家里，女儿叫你，你也总归要答应一声的。”

文昕却笑答：“其实也没什么，开始是有点不习惯，现在习惯了还是觉得这样好。他不看见我，我也就当不看见他嘛，大家省事。”

她还有点乐不可支地说：“我第一次决定不叫他时，看到他迎面走来，心里真的是好紧张，但我坚持住，目不斜视，直到和他擦肩而过。过后我自己都不相信地笑起来，我想天下哪有这样的事啊，遇见自己的老板，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