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复是中国近代的思想启蒙家,他把赫胥黎的《进化论与伦理学》译成汉文,题为《天演论》,目的是很明确的,在译序中他声明这是为自强保种而发的。他在告诉自己的同胞,中国如果能顺应天演规律而实行变法维新,就会由弱变强,如果违反这一规律而保守不变,则将面临亡国灭种的灾难,从地球上被淘汰。他用科学的不可抗拒的逻辑力量,敲响了严厉的警钟。钟声的大波,震撼了当时整个中国的思想界,也震撼了矿路学堂的这个年轻人的魂魄。对中国社会的黑暗早已感到不满的鲁迅,当他发现了这一思想火炬之后,更加看清了社会的黑暗和变革社会的迫切,他的眼前一下子明亮了:应该告别自己的过去,开始新的追求,为了表达此时的心情,他刻下了三颗图章:一颗是"文章误我",一颗是"戛剑生",还有一颗是"戎马书生"。被进化论思想灼热了心灵的鲁迅,感到自己再不能埋进古老的书堆,听任陈腐的文章贻误和摆布了,他要抽出青春的长剑,斩断古老幽灵的魔爪,在尘土飞扬的戎马生涯中,寻找变革祖国的道路,为祖国的生存而进行勇敢的征战。那种守旧的传统的缰绳,再也无法拉回他这颗已经变化了的像野马般驰骋的心灵了。
就在鲁迅如饥似渴地阅读《天演论》和其他新书时,他的叔祖周椒生已感到自己招引来的这个本家的孩子有被变法的风涛卷走的危险,他不能不郑重地开导鲁迅:
"康有为是想篡位,所以他的名字叫有为,有者,富有天下,为者,'贵为天子'也。非图谋不轨何?"
图谋不轨、想篡夺天下的贼子,这还不严重吗?然而,这种严厉的警告竟没有使被新思潮迷住的鲁迅惊醒,于是,他又把一份自己认为特别重要的报纸塞给鲁迅,并命令说:
"你这孩子有点不对了,拿这篇文章去看去,抄下来去看去!"
鲁迅打开报纸,一看是《申报》,上头载有清政府大臣、原浙江巡抚、反对变法运动的著名顽固分子许应骙的奏折《明白回奏并请斥逐工部主事康有为折》。鲁迅又看了看许老头子的慷慨陈词:"康有为与臣同乡,稔知其少既无行,迨通籍旋里,屡次构讼,为众议所不容……今康有为逞厥横议,广通声气,袭西报之陈说,轻中朝之典章,其建言即不可行,其居心尤不可测。"椒生老先生对于新党越来越看不惯,对于鲁迅弟兄那样热衷于新思想也越来越看不顺眼,前些时候,周作人写信时,竟写什么"公元某年某月",这使他非常生气,不得不申斥一番"无君无父",现在鲁迅竟对康梁这些叛逆者那么有兴趣,这不能不使他耽心。许应骙这份忠君保国的奏折,实在是合乎礼义人心,他不能不深为感动,他让鲁迅也看看,希望他也能感动,然而鲁迅看了,竟无动于衷,只感到一股陈腐的朽味袭上心头,他把报纸扔在一旁,又拿起《天演论》,一边思索着,一边吃侉饼,剥花生米……
被进化论思想打开了眼界的鲁迅,愈是读书,愈是感到祖国需要改革,他充满着献身祖国的渴望,然而,他不知道怎么办?眼前没有现成可供他驰骋的道路,长剑戛然一声,乌云即刻散开的情景只存在于天真的幻梦中,他所看到是混浊的现实,是变革的失败,是庞大的黑暗依然笼罩着祖国的泛着血泪的山川,他深深地被苦恼折磨着。
他学的是开矿,要是运用自己的本领,多挖一点煤,让国家富强一点,大约也不失"戎马书生"的本领。然而,学校没有教给他们这种本领,教员自己昏昏然,只懂得教学生抄书,而文抄公是很难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的。更糟的是教师们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开矿,他们觉得这并没有什么难处,把煤挖出来不就行了吗?这谈得上学问吗?因此学校把原来聘请的开矿的技师辞退了。这样一来,教矿务的老师竟连煤在哪里也不甚了然起来。而原先留下的矿井,挖出的煤也少得可怜,只能供烧两架矿井的抽水机之用,于是抽了水掘煤,掘了煤来用于抽水,结了一笔出入两清的账。
更使鲁迅感到寒心的是那矿井下的情景:矿洞那么漆黑,那么狭窄,而且积着半尺深的污水,泛着绿荧荧的死光。一盏被油烟熏得乌黑的矿灯,闪出一点阴凄凄的火影,微微地摇摆着,瑟瑟欲熄。火影下有几个黑影在晃动,那是矿工,他们长年累月在这里像鬼一样地工作着。而洞顶还漏着,水滴一下一下地敲打着矿井里的积水,发出一种仿佛是在预告洞顶随时都会崩塌沉落的声音。鲁迅见到这阴森森的景象,感到一股冷气落在背颈上,并且一直伸延到心中,心也冷了起来。这时他才感到自己仿佛走进一个远古的荒坟,这荒坟,又好像是通向黑暗无边的地狱之口。他恍然大悟:呵,这样冰冷的地狱进口处,难道正是救国图强的起点吗?这样像幽灵似地挖着那一点可怜的煤块,能挖出中国通向光明的大道吗?他想着,感到心里更加冰冷了。
然而,矿井下的黑暗终于使他更了解自己身处的是怎样的一种悲惨世界。
1902年1月,鲁迅结束了这个使他了解自然科学,也更多了解了贫弱祖国的学校生活。他学习成绩很好,获得了"第一等"的毕业文凭,然而一张白纸有什么用呢?实际上并没有学到什么本领:爬了几次桅杆,不消说不配做半个水兵,听了几年课,下了几回矿洞,就能掘出金、银、铜、铁、锡来吗?实在连自己也茫无把握,没有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论》那么容易了。爬上半空二十丈和钻入地下二十丈,结果呢,学问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鲁迅在毕业时,凭着自己的诚实和对于祖国的责任感,他感到茫然,感到自己没有任何力量与本领可以贡献给祖国,唯一的办法只有走出自己的国土,走出家乡,到国外去造就真实的本领,再回来救治贫穷的祖国。而正在这时,两江总督刘坤一根据清朝政府的指令要选择一些学生到外国留学,鲁迅便趁此机会,东渡日本,展开了他青年时代的第二次追求。(选自《鲁迅传》林非 刘再复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1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