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见不得人的好去处便是那园子里积下的雪,外头瞧着光鲜干净,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化成一摊脏水,什么烂的臭的全要浮出面来。各人挣各命,既下了这火坑,再端着个玻璃脆的良心,又能矫情给谁看。
墨鸾醒时已将至午时,难得一抹暖阳,从冬日封霜的窗格子外打进来,松松散散洒在脸上,似有温暖甜香沁润。她深吸了一口,唤宫人来,将窗再开得大些。
宫人们服侍着她洗漱,又进了药,这才扶她在梳洗床坐下,替她匀面盘髻,才抹了些许花油,便闻报谢贵妃来了。
墨鸾起身相迎,福身时,披散的青丝从肩头垂下,愈发衬得面庞雪白。
谢妍忙将她扶了,安置她重坐下,抚着她垂顺的乌发,拿了犀角梳来替她梳头,梳着梳着,带落的青丝竟也有了一把。谢妍禁不住叹息,“你呀,真是伤心伤身,你看看,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说着,便将梳下的发丝递到墨鸾眼前。
青黑长发纠缠,竟似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孽,欲说还休。
“晓镜青丝断,蜡炬啼血阑。争暖青灯壁,见难别亦难。”墨鸾看着那团青发,浅叹时,连梳子一齐接过手来,细细拂得干净。“难为贵妃挂念,特意来看我。”
谢妍将宫人尽数屏退了,拉住墨鸾的手,轻道:“好妹妹,这等话当着我面说过就算了。宫女们虽不识文,但陛下身旁的女秀才、侍公们可是断得字的,若是听听传传的,可怎么好。”
墨鸾眸色一漾,心知一时昏闷,错口说了不该说的,不禁垂了眼,愈发默不作声了。
谢妍也不再多说下去,只将两盅汤摆上墨鸾面前,笑道:“这是暹罗国的血燕,长白山的白参,最是滋阴润肺的清补之品,你尝尝哪一样合口,回头叫尚药尚膳二局记下了,每日煲上一盅来。”她捋着墨鸾长发,摇头轻叹,“好好的一个人,何苦这样想不开。”
“我心里的事,姊姊不能明白。”墨鸾惆怅,不由苦笑。
“谁说我不明白?”谢妍紧了目光,低声道,“就是因着连我都看得明白了,妹妹想,陛下每日在妹妹身旁,还能不清楚么……”
此言一出,激得墨鸾心下一哆嗦,双眼不由得睁大了望向谢妍,屏息时眸色已是一片静谧浓乌。
“方才我来前见着韩大常侍,”谢妍不紧不慢地调了汤,喂着墨鸾吃用,一面道,“说起早晨下朝的时候,陛下留了表哥往两仪殿,说是妹妹备了点心给凤阳王,这——”
“我没——”墨鸾一口汤未饮下,先呛得咳了起来。心口上气息逆转凝滞,猛冲撞起来,针刺一般,痛得她眼前泛黑,便有些坐不住了。
谢妍忙唤人来将她扶回榻上躺下,她只紧拉着谢妍的手不放,低低地追问:“好阿姊,你告诉我,他这会儿——”
“告假回府去了,也不知什么事。”谢妍叹道。
只听得这一句,墨鸾便又是好一阵咳嗽,按住心口便直不起身来了。
谢妍安抚她好一阵,才哄着她睡了去。
她便昏昏沉沉地又睡了一下午,不断为噩梦惊扰,偏又不能醒来,那魇魔似无形状,只有恐惧残存,冰冷地压在心口,渐渐向着四肢百骸渗开去。
直至傍晚时分,她终于挣脱出来,猛坐起来,只觉得冷汗涔得满身。
没错,她知道她不应该也不可能这么拖延下去。她只是,仍旧无法接受。到如今,她已说不清,心底依旧不愿熄灭的,究竟是执念、希冀,还是幻妄,唯有一个声音仍固执地在灵魂深处呻吟:毋宁死,不苟活。甚至,已不单只是因为那个男人,而是因为她自己,不愿掏空了心窍,为了活着而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