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终有一死,她不会像宋后那般独自沉默着死去,她要用自己的死去嘲笑那个辱没了她的尊严的男人。她宁愿忍受病痛的煎熬,只为等看个天理昭彰。他疑心她与人珠胎暗结,她便要他睁大眼睛看清楚,待足十月,究竟能结出什么果来。那时,是非自明,她就留着最后一口气,看他要如何羞惭愧疚,颜面扫地。
她足够了解这个充斥着诡斗杀伐的地方,尤其了解那个处在混沌旋涡中心的男人。
有人要她死,死不足惧,她就是要用这一条命把他犯下的错刻在他心里,叫他这一辈子再不敢抬头看她的灵位一眼,更是再不敢亏待她的儿子一星半点。
对此,墨鸾唯有感叹。后宫权争,杀人不留痕迹,徐婕妤暗中陷害皇后,一时之间,纵然各自心知肚明,若要求个真凭实据,却也是拿不住捏不着,一如当初谢皇后杀了吉儿。
她知道一定是谢妍害死了她的吉儿,她只是拿不出证据,不能堂堂正正报仇雪恨。
然而,即便有这似海血仇,她依旧得说,眼看着这样的谢妍,令她不得不佩服三分。
拼得玉碎,不折傲骨。愈是在浑浊中处处委曲求全之人,此时此刻如此,才愈是震人心魄。
但事态并没有就此渐趋缓和。
李晗气急败坏,又于次日早朝当殿“准了”任修告病挂官,“特赐”他即刻离开京城,想在家待多久就待多久,永世不用再还京来。朝臣虽多有非议,毕竟是任修请辞在先,也不便多言。
然而,很快,神都市井却有小儿歌谣遍传,童言无忌,当街拍手传唱,嘲笑皇帝嫉妒小气,替皇后与任博士喊冤。
本是秘而不宣不予明言之事,如今却成了街头笑柄。李晗闻讯暴跳如雷,怒令京兆尹清剿刁民逆党,被右仆射蔺谦等众臣苦苦哀劝,方才罢了。
仲秋佳节临近,内廷外朝却全是低压浓重,李晗整日阴沉着脸,无心政事,喜怒不定,谁也不敢轻易靠近。
大常侍韩全与几位内外要员商议,欲要借仲秋节宴替李晗排遣一二,而后再行劝解。然而,仲秋当夜,李晗却拒绝出席朝臣宴饮,兀自躲在内廷,与后宫女眷们一处,喝得酩酊大醉。
帝后双双不出,玄武门下纵是千里华筵,亦是沉闷,在座朝臣,皆是战战兢兢。
含章殿上内宴,太后亦未出席,歌舞升平之下掩着胆怯寒意,那些平日里光鲜娇妍的后宫女子,如今不见半点欢喜,一双双美目各怀心思,满是惶恐不安。唯独那偎在君侧的小婕妤却是如鱼得水,将个早已烂醉如泥的皇帝灌得几乎软倒。区区婕妤,本连正殿入席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却占据帝主身侧,僭越至此,怎不叫诸妃嫔怨怒?然而,纵是怨怒,却敢怒不敢言。那徐婕妤仰仗陛下宠溺,才敢如此放肆,偏偏陛下现今又是这副模样,万一触怒,谁又吃罪得起?
“就算不将我们放在眼里,好歹,总也要敬着三位妃主吧……”
墨鸾本不欲多事,隐隐听见这些窃窃之语,循声看去,瞧不出是谁多话,再看阶上,却见对面身旁,德贤二妃俱是脸色青白,一时怒视着徐画,一时又看着她,显然是想让她去出这个头。
“陛下,”墨鸾暗暗叹息,站起身来,上前几步,向李晗拜下,“妾身体不适,请陛下垂怜,准妾先退。”
不待李晗有所回应,徐画已先开口道:“既然淑妃姊姊贵体违和,就先回去休息吧。”
“徐婕妤未免太放肆了!妃主与陛下说话,轮得到你一个小小婕妤当殿造次吗?”一旁德妃再也按捺不住,愤而拍案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