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惊过度的李承,几乎连路也走不动了,被李飏连拖带拽半抱着出门去,忽然在门前抓住了门框,“母后……”他像只脆弱的幼兽一般执拗哀鸣,不愿松手离去。
“去吧,听话。”谢妍靠着卧榻边沿,无力地向孩子点了点头,眼底流淌的眷恋浓稠得难以化开,仿佛最后一眼的诀别。而后她便闭起了双眼,冥思休憩一般,气息微薄。
墨鸾却似不曾瞧见一般,她走到一身颓然的李晗面前,沉声问道:“陛下,你可知错?”
李晗闻声茫然抬头向她看去,她却扬起那张灵牌,狠狠向他脸上抽去,“这一下,打你枉为人君!边关战火狼烟,将士浴血,百姓殉国,陛下却在这里萎靡不振,虐杀贤良!将天子担当置于何地?”
她这一下毫不留情,正扇在李晗的脸上,直打得李晗耳鸣嗡嗡,顿时脸颊肿了一大片。她却丝毫没有罢手之意,又一下狠拍过去,“这一下,打你枉为人父!长皇子尚且年幼,你不顾母慈子孝之情,不许他们母子相见,竟还酗酒失态,当着他的面,殴打皇后,残杀他的老师!把言传身教、天理道德都抛到哪里去了?”
她也不给李晗反驳之机,第三下狠狠打过去,“这一下,打你枉为人夫!都说流言止于智者,陛下却偏要做个愚人,肆意泄愤,毫无底线,更勿论相敬相爱,相信相持!身为男儿丈夫的胸襟器量又在何处?”
“你——”李晗被她打得眼冒金星,面颊火辣肿痛,终于跳起来,一把抓住她手中那灵牌,攥得筋脉突张,骨节青白。他狠狠盯着她,胸膛起伏剧烈,吐息一声重过一声。
墨鸾亦牢牢举着那张灵牌,决不松手,“你敢动手!你还想再怎么伤他?陛下当真是鬼神不惧,无所不能,不如索性连我也打杀在当场吧!”她厉声叱问他,眸中精光烨烨,如有烈火跳跃。那已不再是柔弱无助的悲哀,而是愤怒,喷薄燃烧的怒焰。
李晗呆呆地看着面前那张灵牌,肃然漆黑之上,鎏金的字迹:爱子李泰……他愕然静了良久,仿佛石化,终于抱头大哭起来,一朝坍塌,乾坤倾颓。
他翻身狂奔出去,仿佛再多半刻的停留,也是此世间最残酷难挨的刑罚。
那嘶哑绝望的哭声却似不能远去,兀自绕梁不绝。
“我是不是……该多谢你?”倚在一旁的谢妍忽然出声问道。她依旧闭着眼,声音听来已十分虚弱。
“你用不着谢我。我并没有——也从未打算帮你。”淡然应时,墨鸾回头看向那个倒在眼前的女人,看见大片乌红黏稠的液体在她身下绽如罂粟,染透衣裙,“你——”她气息一窒,话到唇畔,未能出口。
“你至少没有害我,我已该多谢你了。”谢妍却轻轻地笑着。
墨鸾眸色微沉,“若我当日不带那小丫头去附苑,你未必会有今日。”
谢妍竟笑得愈发温柔起来,“若是连这个也要怨恨,我怕早把自己溺死在怨恨里了。”她脸上显出平静恬淡之色,“命里有时终应有,命定无时莫强求。人之将死,我知道你懂我,也能懂这句话。”
“你需要御医。”墨鸾返身便要走。
“不,我不需要了。你回来,我有事求你。”谢妍却疾声将之唤住。她忽然睁开眼来,眼底竟是一片赤诚的稚蓝,“我知道你有多恨我。若你我易位而处,我也会如此恨你,甚至十倍、百倍、千万倍地恨你。”她浅浅笑着,宛若一株寂寞的莲,渐渐退去血色,“但我还是要把麒麟托付给你,因为我别无选择。”
“你不怕么?”墨鸾静静地问道。
“我不怕。”谢妍依旧笑着,那笑容竟像是透明的,“我会看着你,就算上刀山、下油锅、被剜眼剖心,也会看着你,直到他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你可以恨我,但孩子是无辜的,你不能恨他。”
“你也好意思说‘孩子是无辜的’?”墨鸾不由得冷笑。
谢妍却仿佛未曾听到一般,不再应话,“麒麟……”她轻轻唤着,犹如摇篮之侧最温柔甜美的呢喃。
那声音如此轻细,门外的孩子却仿佛心有所感一般扑了进来,“母后……”他颤抖着想要钻进母亲温暖的怀抱,却惊恐地发现,母亲的双手那样冰冷。他瞪着大大的眼睛,呆站着,眸中恐惧溃落。
“去,孩子,喊母妃,喊阿娘,叩头行礼。”谢妍将孩子向前推了一把。
幼小的孩子无措地站在中央,满脸泪水,“母后……”他哀哀地望着自己的生母,在两难踟蹰间迷失了方向。
“快去呀!”谢妍又推了他一把,疾声催促。
那倔犟的孩子紧紧咬着嘴唇,在墨鸾面前跪下,匍匐三叩首,却怎么也不肯喊出声来。
“麒麟!快喊阿娘!你不听母后的话了?!”谢妍的声音愈发严厉起来。
但李承却抵死不从,直将幼嫩唇瓣咬得渗血,也绝不肯开口。
“算了,别紧着逼他了。”墨鸾将麒麟拉到身旁来,轻叹,“我答应你。”
“好。”谢妍这才舒展了双眉,“好妹妹,记着让咱们陛下来瞧清楚,这暗结的珠胎,究竟是什么模样……”她忽然笑得妖异跋扈起来,猛扬手,将那柄裁刀刺入自己腹中,一刀横剖到底,反转又切一刀。
“母后!”李承凄厉惨呼一声。墨鸾无暇阻拦,先一把揽住孩子,遮了他的眼。
她眼见谢妍缓缓倒了下去,努力地抱着任修已渐僵冷的身子,附在他耳边柔声低吟:“你等着我……等我赎完了罪,还清了债,与你一同去喝孟婆汤……我要在你掌心烙一颗朱砂血……否则,下辈子,我找不到你了,怎么办呢……”
掌中的孩子声嘶力竭地痛哭着。她扭头,看见门畔跪着的少年,那灰白的脸色,疼痛的自责,刀一般锉磨人心。
“阿宝,过来……”她向他伸出手去。
那遍体鳞伤的孤兽眼眶一涨,慌不择路地向这唯一一抹温暖救赎奔逃而来。
她将两个孩子搂在怀里,听着或悲戚或压抑的哭声,一瞬,竟有泪模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