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章六十四 影憧憧(3)

凤鼓朝凰(下) 作者:沉佥


辗转思度,一时,竟如有千斤巨石悬在心口,冷汗如注。

见此险情,姬显不禁冷汗滚了满身,“白大哥,别管我了!”他人还在白弈手上,脚不踏实地,嚷嚷起来底气却不见半点虚浮。

但白弈提着一口气在丹田,根本无暇开口应声,见这臭小子还在闹腾聒噪,懒怠多与之费事,索性一掌将之推上天去。

姬显只觉身子一轻,如有劲风托身,人已向着云端飞去,上不接天,下不着地,惊骇之下连大叫也忘了。

得了这瞬息便当,白弈身轻下来,当真是矫捷如豹。只见他踏在刀锋之上,专踢那些突厥军上盘要穴,阳谷、阳池、阳溪三穴便是夺刃,太阳、印堂便要倒人。他步子行得极妙,先踏两仪,再着四象,双爻相叠渐成八卦,或顺位,或逆位,每每回到乾位或坤位时便能接着姬显,补一掌再推出去。他身手了得,弓箭、马刀,均伤不得他身。胡人不识这先天八卦之术,不得门路,一时被搅得阵脚大乱,稍不留神反将自己人射杀砍杀,血流遍野,倒伤无数。

白弈飞身托着姬显,踩着突厥军项上人头,竟是万夫不抵的破竹之势,直取敌阵核心那主将而去,与赵灵所率马军恰成夹攻。

那胡人主将眼见不好,大呼回援。胡骑应声变阵,立时敛翼回护,向外架起十字弩,摆出守势。

忽然,只听一声裂空啸叫,竟是赵灵将掌中银枪投出。那长枪飞来,如蛟如龙,直取突厥军那主将心口,杀气迅猛,竟在夜空里划出一道流火。

虽说擒贼擒王,但毕竟敌我悬殊,若此时真杀了这主将,惹得胡人激愤反扑,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但这一枪凶猛,想硬截下恐怕也是不可能了。

白弈眼疾身快,闪身抢上前去,一脚踢在枪尖上,旋身又补了一脚在枪尾。

只见长枪向上一斜,一下扎进那胡将的兽头高帽里,后劲强悍,将之整个人也带着掀翻出去,当场摔下马来。

“今番饶你一条狗命!滚!”白弈接了姬显,在阵中空地落脚,指着那胡将一声断喝。

那胡将抱着脑袋瘫倒在地,一时竟骇得四肢发麻。赵灵一杆长枪,透地三寸,将之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突厥军们进又不敢,退又不得,匆忙将主将扶起,不觉僵了。

猛然间,城头上却鼓声大作,战鼓雷动九天,大地震颤,喊杀声铺天盖地袭来,竟是势如山崩石摧。

那胡将受了大惊,再给这么一骇,头晕眼花,只当是城内凉州大军杀出来了,连连喊退,爬上马去,领着余部赶着马蹄子便向回跑,连头也不敢回半下。

见突厥军溃退,白弈唯恐远处还有大部接应,突厥军一旦有了底气,又要反扑,不敢久耽,当下领人返回城中,坚壁城门,严令任何人等再不得擅动。

他即刻召集中军幕府升帐,将那十几个也不知该称一声英雄还是该斥为逆卒的家伙喝在帐外。

“谁煽动出城的?!”他在中军坐下,眸色一点点锋利起来,喝问声中已是大有震怒。

那十几个小子全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却都不开口。

白弈见状,知他们是打定主意共同承担,谁也别供出谁来,不禁冷笑,“先将今日监门的拖来,军法伺候!”

见主帅先要斩监门卫,那几个家伙才略有些慌了。军中弟兄,情同手足,自是不愿连累负义。

“出城是我的主意!”姬显方才被沙包一样扔了半晌,手脚还有些软,跳起来一口担下这罪责却不比人慢。

这小子只怕心中还存着侥幸,他与主副帅均是私交匪浅,可以讨个乖,少受些罚,故而抢着出头。但若再滋长他这自以为是不知轻重的个性,却将军法威严置于何地?又叫诸军将士作何感想?

白弈冷眼盯着姬显打量一瞬,忽然一声厉喝:“抗令不遵,扰乱军策,依法当斩!拖出去!”

一言已毕,震惊当场。

这是他方才从狼虎阵上舍命抢回来的人,如今却要杀了。

在场诸将纷纷开口求情,恳请从轻发落,独独蔺姜知道他的心思,默然抱臂一旁,一言不发,摆出一副但凭主帅发落的架势。

白弈自然不舍得斩了姬显,看着众将哀求得也差不多了,才放软了口风,改判了姬显二百脊杖加站桩三日,以儆效尤,也着实算是重罚。

“身为将军,不知督导下属,反而纵容相助,你也难辞其咎!”罚下了姬显,白弈又指着赵灵怒斥,同样罚了二百脊杖加站桩三日,其余相涉人等挨个领了罚,私放他几个出城的监门卫也一个没逃过。

大棒抡完,甜枣也还是要给,毕竟这几个小子阵前的胆色智计很是叫人欣赏,少年人热血率性,也不可过分折了锐气寒了人心。于是,自然少不了法外慰问安抚。

一番肃整下来,人人噤声叹服。

忙碌毕了,已是后半夜,残月渐落。白弈并不急着回府,反而将蔺姜支开,去了法场。

大刑过后,姬显浑身又是汗又是血,已然晕晕沉沉歪着脑袋昏睡了过去,一旁赵灵那一双眼睛却亮闪闪的,月夜下皓皓如星,遥遥不知望向何方。

他看见白弈过来,似有深浅不明的轻笑在唇边绽放,“大王的轻功真是愈发出神入化了。”他如是说道,嗓音中有种懒洋洋的嘲弄。

军营之中,只有西北道行军大元帅,没有凤阳王。之前白弈已明言下令,在军中,一律不得呼他为王。即便是蔺姜,也只会在玩笑时唤他一声“大王”。赵灵这一声“大王”,显然是刻意的,并非恭维。

“我罚你,你可服?”白弈将这个年轻的将军打量半晌。那年轻精硕的身体并没有因为刑罚而显得虚弱,反而在月光下微微泛着血红光泽,散发出锐不可当的生气,因为征战烙下的大小伤痕,仿佛荣耀勋章。

“一人做事一人当,有什么不服?”赵灵轻哼了一声,扬眉笑得似有些挑衅,“你错怪姬显了。煽动出城的是我,不是他。”

“说得好。一人做事一人当。”白弈微笑,下一刻,眸中精光却陡然散出凛冽寒意。他盯着赵灵的眼睛,语声缓慢而冰冷,“如果我曾经做过什么,找我就好,不要殃及池鱼,更不可不顾天下安危,祸及黎民苍生。”

闻言,赵灵眼中竟显出兴奋的光芒来。他在月光下扬起唇角,笑得像一只狩猎中的狼,爪牙锋利,无所畏惧。那是犹如野兽的危险气息,随着夜风弥漫,即便被缚桩上,不能动弹,依然不减。他静静笑睨白弈半晌,用一种轻如吐息的声音诉道:“我会找你的。随时。”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Copyright © 读书网 www.dushu.com 2005-2020, All Rights Reserved.
鄂ICP备15019699号 鄂公网安备 4201030200161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