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显怔了一瞬,竟被反问得接不上话来,“为何要这么做?”他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一步,“咱们认识六年了,我一直以为,咱们是兄弟,是朋友。”
“我只是想看白弈会否出手救你。”赵灵微微扯了扯嘴唇,露出一个略有嘲意的轻笑。
“这么说,你从开始便是故意的,故意叫我们出城迎敌?”姬显眸中的惊愕渐渐沉了下来,一点点化作愤怒。
赵灵却依旧维持着不寻常的平静,“若白弈不救你,我会去救你的。我并不想伤及你,你家姊对我有恩。”他看着姬显,乌黑的眸中没有波澜。
姬显闻之,双肩一震,愣了良久,“你……你怎会认识我阿姊?”他怀疑地望着赵灵,仿佛对方那些莫名奇妙的言语已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很久以前的事了。”赵灵却又轻笑一声,很是理所当然,“我很小的时候,一夜之间被人杀了全家。我侥幸得活,报仇心切,扮成一个残疾的小乞丐,每天在仇人府邸附近的街市游荡。有一天夜市上,恰好遇见你阿姊和一个婢女偷跑出来玩。
“我知道,她和我的仇人有某种关联,所以我打算利用她来报仇。可是当我靠近她拉住她的裙摆,甚至连刀也已经藏在了袖管里随时都能刺她一刀的时候,她却给我钱,叫我逃走。她看出我假装残疾骗人,但没叫人来捉我。
“我当时害怕她会喊,拿了钱就逃了。但是她没有。我逃掉之后,靠着这些钱出城跑了很远,再后来,就遇见了我师父,这才跟着他老人家学艺。
“事后回想,那时候我若是挟持她,或是给她一刀,又或是她在看穿我时立刻喊出声来,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逃脱,一定会死得很惨。所以,你说,是不是多亏她救我一命,才有我这多活的十一年?”
赵灵的嗓音很轻很淡,说时眸色空旷,唯有一点遥远的火光若隐若现地跳动,“姬显,我很喜欢你这个朋友,所以你既然来问我,我也不怕对你说这些。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把你牵累进来,但你也不要管我的事。”
屋内忽然一寂。
这突如其来的故事意外得令人难以相信,姬显像个木头人一般僵在那儿,久久不能还神,“为什么……”他茫然地喃喃,犹如自语。
“没有为什么,只是我决定要这么做,如此而已。”赵灵接得丝毫不容辩驳。他略顿了一顿,忽而轻轻地扬起唇角,绽出一个浸着寂寞的微笑,“你现在一定觉得我又疯又傻吧。但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恩是恩,仇是仇,不能轻易地两相抵消。”
姬显却仿佛不曾听见一般,又拔高音调问了一遍:“为什么?”他的眉渐渐皱了起来,眸中开始射出犀利的精光,“若是因此让无辜的弟兄们负伤流血,甚至命丧疆场,他们何辜?为国守边,没人怕死,但捐躯也是为报家国,不是为了做你的棋子!你这么做,与……与你那个仇人,又有什么分别?你又还有什么资格去向他复仇?!”他迫视着赵灵的双眼,质问得字字铿锵。
赵灵眸光一颤,仰面盯着姬显,竟显出错愕之色来,仿佛从不曾思考过这样的问题。许久,他却又笑起来,“阿显,你其实是个幸福的孩子。”他站起身,若无其事地穿好衣衫,嘴唇牵起的弧度好似一种固执的优雅。他向姬显走过去,在与之错身时停下脚步,“你的那些大道理,我都懂,但做不到。”他在姬显的耳畔叹息,“若是忘却仇恨,我便不知为何还要活下去。”他说完,便似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