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铉似稍感意外,回头看他一眼,方笑道:“那你还不肯放手?逼得朝里朝外有些人提起你来,倒跟提起中山狼差不多。”
端王只一哂,“我不做这些事,就能落下什么好来?我在他们眼里早就是个中山狼,这会儿就算夹起尾巴来,也成不了东郭先生,还不如找点痛快事情干干。”又望定江铉道,“我知道你心里搁着多少不赞成的话,直说便是,拐那么多弯子干什么?”
江铉却狡黠地笑一笑,说:“既然我要说什么,你没有猜不到的,我何必费那个事?”
端王见他不肯说,也就搁到一边。两人话锋渐渐转了开去,正如脱却名位束缚的至交那样,轻松地畅谈。
“你前一阵子不在京中,都去了哪些地方?”
端王很随意的一个问题,江铉脸上却起了非常微妙的变化,仿佛思忖着要不要回答那样,略显犹豫。
“怎么?”端王微笑,“你家老爷子又不在这里,还有什么要顾忌的?”
江铉直起身,迎光举起手里的白瓷杯子,眼睛像在细辨茶汤的颜色,一面回答:“重游了一趟梅岭。”
端王脸上的笑容慢慢地隐去,也低头望着手里的杯子,良久方“哦”地答了一声。
江铉倒像突然又来了谈兴,倚回座位,双手比画着说道:“那地方可越见得寥落了,满山的梅树倒是越长越好,可惜我这趟去,又不是开花的时候。你还记得半山腰那个破亭子吧?竟是一点儿都没变,连那几块石头,跟当初去的时候一模一样。我还想着要不要提首诗在上头,后来想想何必糟蹋天然……”
端王听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并不插话,只缓缓地转着手里的杯子,那茶汤渐渐地冷了,香气便隐隐地含了一层涩意。
“……想想也过了,哎,四五年了吧?”
端王点头,“整四年了。”
四年前也是仲秋,本不是开花的时节,那亭子也真是破败,塌了半边,只半边立着,她便坐在那亭柱子旁边,那日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清清淡淡地笼着她,只见一个背影。原不曾想会有人来,帷帽摘了拿在手里,和小丫鬟们正说话,听见脚步,才回头看了一看。
只为她这一回眸,便似满山的梅花全都开了。
……忽忽地四年过去了,想起来一切都还那么清楚,什么都不曾淡忘,他也并不想忘,所有的都从指间漏过去了,什么都抓不住,剩下的,也就只有那一眼,那一个印象,如此而已。
端王饮干了手里的凉茶,茶味从舌尖一直苦到肺腑里,方将思绪止住了。转脸见江铉正望着他,便说:“想起来,还就是那几年过得最逍遥自在。”
“原是。”江铉接过话头,“当初我就劝你不必回京,你不肯听,如今你再要过那样的日子,不知要到几时。”
“当初……”端王自嘲地笑了笑,“当初是我气盛,偏赌那一口气罢了,你何必再提?”
江铉放声大笑:“好!好!这几年过下来,你总算承认当初就是赌那口气。为了这句话,当喝一大杯!”便叫进人来,命换了酒。
端王并不善饮,只斟了一杯,慢慢地喝着作陪,江铉却转眼已是第三杯。
“孙可诚、肖豫那几个翰林,这些日子走得很近。”江铉轻弹酒杯说道,“你知不知道?”
端王微微冷笑,“魏廷硕那一班门生几时走得远了?我这里千头万绪的事情,哪有工夫管他们几个书呆子喝酒取乐的闲事。”
江铉摇摇头,“他们近来的座上名士里,多了一个叫徐成简的。你记得他是谁吧?”
端王听得这名字耳熟,想了一想,记了起来:“徐文肃的那个孙子?”
“魏廷硕跟徐文肃多少年的至交,徐家不行了之后,魏廷硕接了他去,他是魏府里养大的。不过抄魏府的时候,他回徐家去了,这三年一直没听到他的音讯,前几日我才知道他刚回了京中。”
端王沉吟一阵,微微颔首:“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