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王初统龙伯,举行祭祀大典,需取龟甲卜测吉凶。凡间的龟太小,我寻遍大荒,惟有这些巨鳌的甲壳正合适。”巨人俯在神山上空,放声吼道,“ 众山群神听了,我乃龙伯国王勇士,今日取这些巨鳌甲壳专供我王祭祀之用,尔等若有不满,尽可去高辛王都伏羲殿内告于天帝!”
震透亘古的声音摇撼着神山,关押在封印内的夷芽感到天摇地晃。员峤山逐渐下沉,山林里的灵猿仙鹤开始躁乱不安地疯蹿狂叫。不可一世的神们,也慌了手脚。
巨人在一片躁乱中挥手划开海浪,回归龙伯。
天帝仰天长叹:“ 夷芽,你是何苦呢?兮氏一族已经被你施下了诅咒,为什么还要毁去神山呢?”
“ 因为,我恨,恨那些仙人们的自视清高和麻木无情。”她安静地伴随着员峤山没入水底,她以为她一身的苦闷都将被归墟的水洗去。
神山的仙长们飞到了天帝的面前,跪地求助。
“ 劫数,这是劫数。神的劫数。”天帝幽幽地说,“ 八荒九州的天地无比广阔,你们去那里吧!去那里仪服下界,教化众生。”
“ 可是……可是我们是万能的神呀!怎么能去下界那么污垢的地方呢?”
“ 放下你们神的架子吧!我的孩子们。”天帝站起来,“ 神,不是万能的,三界之间的任何事物,都不是万能的。”
依侬对兮流说:“ 流,跟我走吧!”
兮流问:“ 走,走去哪里呢?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他转过身,一头栽向了湍急的流水中。在后来湮没在大荒的那些最终的传说里,兮流,他成为三界里惟一溺死的“ 神”。
“ 夷芽,神也会死么?”我惊讶地问。
“ 神不会死,但当龙伯国的巨人捉走那些巨鳌的时候,兮流,他就已经不再是神了。他抱着古琴倒在礁石上,感到了绝望。神,是不会感到绝望的。”夷芽望向窗外,神色凄清,“ 跳进归墟流水里的那个男人,不是神人兮流,而是凡人兮流。”
我坐着马车穿过金陵的长街,看着那一张张倏忽而过的面孔。也许,这些人他们都曾是神族的后裔,他们的祖先从那一座座沉没于海底的神山上逃离,落于红尘。最终抵抗不住世情的渗透,由清高无上的神蜕变成了七情六欲的凡人。
母亲站在院里,向着北方反复低喃:“ 大荒归去,大荒归去。”
大地之上不再是神的世界了。所有的传说都和这世间的尘埃一样,任风吹拂。夷芽蜗居在幽暗的空间里,她说:“ 日光之下,皆为凡类。”
赶车的车夫一声大喝,马立身而起长嘶不止,车戛然停住。 “ 沾尘琴师,前面是司徒将军,他拦住了我们的路。”车夫慌张地说。
我探身出来,看见刚刚从城外狩猎回来的司徒承宗手握硬弓,和他的副将王威带着几十个家丁挡在了大路中间。司徒承宗是皇甫继勋的宠将,平时飞扬跋扈,骄横放纵,在金陵城内恶名昭彰。
我对车夫说:“ 我们快闪开吧。”
司徒承宗看着我的畏怯放声大笑。“ 兮沾尘,今天你注定逃不开了!”他伸手从箭囊里取了一枝箭,搭箭上弦,指向我的眉心。
“ 街大路宽,我与司徒将军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你为什么非要寻我的不是呢?”
“ 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一个小白脸凭什么让皇甫统军奉为上宾?”吼声如雷,那锋锐的箭尖所散发出的寒气,慑人心神。
车夫顿时被司徒承宗的气势吓得呆若木鸡。
我说:“ 因为我是个乐师,我以我的技艺取得我的地位。我不是武将,不是文臣,没有安邦之谋没有定国之力。我有的,只是一架古琴,一身萧瑟。司徒将军若有定国之力可驰骋天下,你的地位必会远高于我的。莫说上宾,青史留名声传后世也未尝不可。”
我直对着司徒承宗的箭锋所指,异常平静。我走到车外,站到他的马前。“ 你的箭若能如穿透我的身躯一样,穿透赵宋兵马的身躯,我今日纵死于这长街之上,亦无所悔恨。”
“ 区区琴师,亦想像那些穷酸文人一样叫嚣什么‘舍身报国’么?”司徒承宗撇了撇嘴,“ 可笑至极。”
可笑么?国破山河碎可笑么?我忆及父亲一边抚琴一边纵饮,半醉之后仰望明月,不断吟诵“ 国破山河在,春城草木深”。唐国的王脉微薄,亡势难挽,父亲告诉我,金陵城破之日,兮家便要随之沦落了。我扒开衣领,把我的胸膛亮给司徒承宗,我说:“ 你杀了我。我就可以到遥远的世界去见那些遥远的人了———兮流、兮重诺、兮重孝、我的父亲兮弱水和所有郁郁而终的兮家男人。我要化作飞鸟,为着原逝的大荒长鸣一声。”
想到了死亡,我的心里竟无比轻松。这个充满了阳光的世界的所有所有,都不再与我有关,我选择死亡,亦想选择一种推卸。责任和等待,我要把它们抛弃。
“ 你不必以为你很清高,因为,在我的眼里,你和蝼蚁……一样!”司徒承宗低啸一声,箭脱弦而出,挟着劲风射向我的心脏。
夷芽问我:“ 沾尘,你真的甘心抛弃这所有的所有吗?”
我闭上了双眼。
强劲的杀气扑面而来,我几乎已经感到,箭锋在刹那间直抵我的皮肤,寒气穿透了我的身体。箭,鬼使神差的,就在这一瞬间停住了。锋利的箭尖刚触及我的衣衫,一声龙吟压覆过了漫长街道、熙攘人群,贯穿天穹。长箭就在这一声龙吟里坠入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