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金融附体

为了让海外的钱投入到美国来，必须有合理的投资产品，在美国金融机构工作的那些脑门光秃发亮的投资经理们于是创造出一系列的金融衍生工具（Derivatives）。同样，这一切也是在克林顿年代开始的。

1992年美国总统选举揭晓之后，身为共和党成员的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主席温蒂·格雷姆知道白宫换了新的主人，自己也马上要交出主席这个位置。在离任前的最后几天里，温蒂·格雷姆签署一份命令，解除联邦法律对所有场外交易（over-the-counter，简称OTC）衍生产品的管制。

所谓场外交易，是相对于证券市场股票交易等“场内”交易的一个概念。场外交易的交易双方只要私下达成协议，即可完成交易，这种交易方式的种种信息虽然不像股票涨跌天天在电视新闻中进行轰炸，但是其交易量极其庞大。2008年，全球场外交易衍生市场的总金额高达684万亿美元，而从事这些买卖的往往都是真正的金融大腕。

不过，场外交易因为其私密性而具有很大的风险，美国证监会长期以来都试图监管场外交易衍生产品。美国证监会前主席阿瑟·利维特（1993-2001年在任）曾警告这些金融机构的场外交易是在玩火，说“我不相信所有这些公司的管理层明白这些行为的后果是什么。”但是业界却强烈要求政府少管这些私下交易。当时美国能源公司安然（Enron）是要求政府解禁场外交易管制的最大推动者之一，因为这涉及其能源产品交易的巨大利益。

因此安然在上个世纪80年代末期开始在政治上活跃起来，开始进行立法游说。在政治捐款上，安然倒向了跟他利益相关的共和党重要人物，比如布什家族（布什家族在得克萨斯州有石油产业，和总部同在得克萨斯的安然关系密切，安然为布什家族的政治生涯提供大量捐款。2000年小布什当选美国总统之后，安然的总裁肯尼斯·莱成为白宫总统交接团队的主任）。

除了布什家族，安然还把目光落在了得克萨斯州的格雷姆夫妇身上。格雷姆夫妇在当时美国政坛的财经领域拥有强大的话语权。格雷姆是美国国会议员以及国会银行委员会主任，是我们多次提到过的解除银行管制的《格雷姆-里奇-比利雷法案》牵头人物；而格雷姆的妻子温蒂·格雷姆则是上面提到的即将卸任的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的主席。安然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一直都是格雷姆夫妇政治生涯中的最大捐款人。

长期的政治投资图的就是回报。因此在老布什总统即将缷任的最后日子里，安然抓住最后一个机会，向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及其主席温蒂·格雷姆个人递交放开金融衍生产品管制的请愿信。即将离任的温蒂·格雷姆在接到这封信之后，没有什么好犹豫的，立即签署解除市场管制的命令。这个韩裔的女主席明白，如果没有安然，她和她的夫君可能也就不会有今天的地位，而且她更明白，她和她的夫君以后还是要继续靠安然过日子。果然，温蒂·格雷姆在1993年卸任之后，就加入了安然的董事会，在那里，她领取了丰厚的报酬。只是当后来安然因为会计丑闻于2001年倒闭，温蒂·格雷姆也就一下子失去了靠山，温蒂·格雷姆和安然的其他董事会成员都接受美国政府的调查，最后这些人总共吐出1.68亿美元才免去牢狱之灾。——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温蒂·格雷姆的一纸命令，开放了场外交易衍生产品的市场。这一下子扩大了包括安然在内等美国企业的生财门道。1992年，安然的收入为35亿美元；到了2000年，安然的收入一下子飙升到了1000亿美元。

与房地产及其相关的房贷金融行业不同，场外交易衍生产品市场的解禁并没有在美国民众中引起多少反应，因为大部分人的生活与此没有直接关系。美国群众不发表意见，大企业都在积极叫好，这么和谐的政策，美国金融业的立法者和管理者如果还提反对意见，那纯属吃饱了撑的。

之后克林顿上台，在银行家出身的财政部长鲁宾的建议下，金融衍生产品开放的幅度进一步加大。2000年，同样在格雷姆同志的领衔下，美国国会通过《商品期货现代化法案》（Commodity Futures Modernization Act），金融衍生产品正式在法律上有了自己的名分。而格雷姆本人在完成了金融业开放的宏基伟业之后，于2002年选择从国会议员的位置上退下来。同年，60岁的格雷姆加入欧洲第二大银行瑞银集团，成为公司的副总裁，在那里，格雷姆发挥了他的政治余热并领取了巨额的收入。

从此，美国的金融衍生产品名正言顺地横扫全球，去套取全球的资本。这些产品有着合理的外衣，而且以美国创新金融工具的时髦面目出现在各个国家中。而本质上，金融衍生产品都是“对赌”产品，股指、期货、外汇、石油、房价都可以用来当作投资的产品，赚钱还是赔钱就看在约定时间内的产品指数的涨跌。

在美国本土，几乎所有的大型金融机构都推出金融衍生产品。而住房贷款抵押债券因为其庞大的基数，更是成为炙手可热的产品。而在海外市场，美国的金融机构更是游说他们能够找到的每一个投资者来购买他们的产品，包括中国的富豪们。比如中国的碧桂园房地产开发公司，碧桂园是中国最大的房地产公司之一，市值超过2000亿人民币。公司最大的股东杨惠妍——即公司创始人杨国强的女儿——在2007年登上《福布斯》中国富豪榜的首富位置，当时杨惠妍只有27岁。

2008年2月，美林证券找上门来，与碧桂园签署《股份掉价协议》。根据这个协议，碧桂园发行5亿美元的可换股债券。也就是说，如果以后碧桂园的股价涨了，债券的投资人可以将债券转股，然后抛掉获利。但是如果股价跌了，那么按照碧桂园跟美林证券的协议，投资人的损失部分必须由碧桂园来补偿。这个就是所谓的“对赌”。我们同样可以无视投行拿出来的厚厚的产品说明书以及看着很深奥的金融术语，只要认准一点，这些金融产品就认定某个价格指数上涨还是下跌，最后的结果要么就是大赚，要么就是大亏。结果碧桂园的股价未能如愿上涨，因此在2008年短短的几个月中，碧桂园损失掉12亿人民币，首富杨惠妍的个人资产也缩水七成。

在这些金融衍生工具产品的游戏中，有人赚钱，有人亏本，而美国的一些大机构凭借及时的信息获取能力以及强大的市场操控能力，往往占据了上风。他们也因此获利丰厚，金融机构的高管也由此享受到高达上千万美元的年收入。

然而正是这些“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金融游戏，极大地增加了金融投资的风险，最终引爆了这场金融危机。当这场危机爆发之后，面对强大的舆论压力，克林顿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初不应该盲目听信鲁宾的意见，只顾敞开口子开放金融衍生产品市场，“这些场外交易虽然只跟1%的投资者有关，但是它的后果，可以影响到所有金融市场的投资人以及所有美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