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长安县故城西南,有街名章台街。
几年前,西安的朋友来电话说,那里要建灞河滨桥公园,再现古时“折柳送别”“灞桥风雪”的景致。
十几年的老朋友了,我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中学毕业时我折了校园里的柳枝,不过没有送人,而是自己拿回了家,与一段岁月做着依依告别。
柳,音为“留”,不忍相别。
柳还有一个随遇而安的性子,把这柳枝插在异乡也能成活,表达了一份美好的祝愿。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当时也许我只是为这《诗经》里的句子。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后来想起这柳枝,则是为李白。
可怜杨柳伤心树,可怜桃李断肠花。
直到我看《太平广记》,才忽然发现,那在岸边路上摇曳多姿的柳枝原已茂盛了千年。
也沉淀了千年。
柳氏这名一出,更像是一个小户人家的妻,没有名字,没有称呼上的那种艳,自然也少那份贴心的柔,可日子是那样山长水静,丈夫从外面劳作回来,她放下手里缝补的衣裳,递上温热的茶,而后急匆匆地去灶间烧火做饭,隔着一道粗布门帘,她能看到那个男人的影子,火光映着她的脸庞,有了些红润,听到丈夫在里面喊柳氏,她理了理裙子才过去。
多少小门小院里都有这样的寻常人家,没有诗情画意,院里也不种芭蕉牡丹,只是枣树石榴,后院一畦蔬菜,一群小鸡热闹地奔跑着,只是在给孩子讲故事的时候,说到牛郎织女苦相思,他们会对望一下。
民间只讲婚姻,惟它是终身大事,男大娶妻,女大出阁,不需要有什么爱情,平和得只是自然现象,就像春天到了,柳条因为萌芽而变得柔软多情起来,大红喜帕遮上头,连路都不知道是怎样走过去的,拜过堂就有了自己的家,和身边的男人是要过一辈子的。
她们是房前屋后盛开的花,纵然无名,也是有家的。
唐天宝年间,长安李生的姬妾柳氏不仅容颜出众,而且爱慕贤才,也许是受了李生的影响,总有一种豁达的大气。
总觉得他们俩是很般配的,男的富而疏豪,女的英心月貌,纵然不是妻,却也是出入常伴左右,有一份还算安稳的停靠。也许就是这个姬妾的身份,让她顿时卑微,五花马千金裘也无法再使她尊贵,她只是点缀,是他身边随时可以被替换的点缀,尚不及这家里的一亭一树,纵然人散了,它们也是不离开的。
偶尔见了街上粗衣木钗的妇人走过,挽了篮子只是几许蔬果,看有轿子过来便早早躲在一边,她却觉得那是无限的好,世情人景就该有这样的土生的香,回望自己的繁华,心里却是几许沉重。
大历十才子之一的韩翊与李生是好朋友,韩翊家道贫寒,忧怀诗才而不遇,正在落拓伤感之时,柳氏在门外偷偷地看着他,对身边的侍者说,韩夫子岂长贫贱者乎。
这句话我曾经想了又想,韩翊和李靖不同,李靖身上有一种天生的英勇,与杨素起论天下,那份胸才大略是掩盖不住的,所以被红拂看在眼里,定了心思要随他而去,那是乱世,孕育英雄的好时候,红拂随他不仅仅是图姻缘,她自己也有侠气,更适合长空万里,和他并肩闯荡。
柳氏看到的,不过是个酒席上有些怨有些叹的书生,口才可能还不及她,柳氏是软语轻言口灿若莲的,往来李生酒宴的,多是英俊豪杰之士,李生自己也是豪爽之人,柳氏看他们也个个似李生,所以从没有丝毫的动心,却独独为这忧郁落魄的诗人,暗暗许下了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