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明灯

1）

皇帝每次酒醉多会早早睡去，这些年来，他喝酒的次数越来越少，因睡得太久，则会有梦，而又以噩梦居多。记不清有多少次，重复了多少次的梦境，永远都是那么真实。

这一次，他只小饮三两杯，却沉沉入梦。

梦中，她一步步朝向他走来。

她步上朝阳殿首，龙凤齐飞的参天高柱矗便立在身后，仰起头时迎着高殿之上沉眸等候多时的他，静静行礼。依稀还是旧貌，风华绝代，长长的裙裾流曳冷阶，大片大片的艳丽海棠绽放于汉白玉的庄重雍华间，一路迤逦。

无数次的梦境重现后，他已然能在梦中平和地望去她的脸。

“该办的都办妥了吗？”

这一次，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先传了出来，有些闷重的声音，透着喑哑。

而她的声音，语气平静一如谈论家常：“您说。执儿那孩子会像我多点，还是像她父亲。希望是像陆离，因为我是福薄的相。”

“她这辈子不会福薄。朕会要让她一辈子享尽龙恩圣宠。”

这一句，也一同随着梦境重复应诺了许多次。真的，那个叫陆执的孩子，她和陆离的孩子，也是他的孙女，他必会保她一生无忧，享尽荣华。

她笑了，阳光映在她的脸上，笑起来仍是那样安静。

她说：“我不这么想。只求父皇您能依言保那孩子一世平安就足够了。”

父皇，这一声，为何听得心底如针扎的刺痛。

夜光杯，格外明亮。

他伸手捏起那杯盏，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杯中物蕴着极是夺目的深沉光泽，如此熟悉。

当年，她的父亲容豫承就是端着这么一杯酒降伏了皇兄炎伦太子，为自己争来了夺位的时机。

没有容豫承代自己杀了太子，便没有逼宫篡位，更没有今日的无上权柄。他这一辈子的浮沉命数，皆以那一日为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