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飞翔的燕子似乎在唤醒我儿时的记忆，但我来不及仔细想，因为妈妈边走边责备我刚才在家里动作太慢，说人家可能全都到齐了。

我宽慰妈妈说：“急什么，我都没到，他们不会走的。”

“你没到，你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我就是了不起！”

我头扬得高高的，仿佛在冲着前面看不见的人发布宣言。我心里想的是，从此以后，我的生活可再也不会平平淡淡的了！

我是最后一个到的。司机微笑着走过来，对妈妈说：“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周守福的儿子就不来了，人家说不工作了，还是想读书，还磨叨着你们也改变主意了呢。”

妈妈与我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对司机莞尔一笑，说：“女儿动作慢了点儿，抱歉。”

焉知命运在这一刻再次对我眨了一下眼睛，可是我，还有妈妈都没有发现。

我一看，车子已经被少男少女和行李挤得像一块蒸熟的大粽子，车子旁边，则围着一大堆忙忙叨叨的爸爸妈妈，犹如一群围着鲜花嗡嗡叫的蜜蜂。车是一辆带着军绿色帆布顶篷的“解放牌”。我看了妈妈一眼，然后笨拙地爬了上去。好歹在“粽子”尾部切出一小角，总算把行李安放好了。待歪歪扭扭地坐下，我才嘘了一口气，又对旁边的人生疏地点点头。等这一套仪式结束后，我发觉背上已经湿透了。

我一个人也不认识。我们没住在爸爸单位，车上的全都是爸爸单位的子女。

这时我心里有点儿什么，翻腾了一下，不过也只是那么一刹那，也就随着口水给吞进肚里了。

不多久，汽车便发动了。

“嗬——”车上发出一阵欢呼，父母们则再次叫着自己孩子的名字，喊道：

“好好工作哟！”

“要听领导的话。”

“写信。”

但父母们的脸上露出的是如释重负的神情。

我的母亲只朝我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只对我笑了笑——该说的话早就说了。

“回去吧！”我喊道。

我艰难地站起身（因为太挤了），也朝妈妈挥手，使劲挥手，犹如挥舞着一面旗帜，犹如发表独立宣言，终于自由喽！

那时候，车上是一片兴奋，大家说说笑笑。这一兴奋，“粽子”便更加膨胀，挤得我感到自己都快要成细面条了。

所有的父母无一例外都笑眯眯的，仿佛我们只是出一趟远门，或走一个远方的亲戚，如此而已。但我妈妈带着沉静力量的鼓励性的微笑，还是像一片美丽的余音久久停留在我的脑海中，好久。

两天的颠簸，风景平淡无奇。田野，光秃秃的小山，破破烂烂的农民茅草屋，而且只能倒着看。远处，依然是一片片大大小小的桉树林，有的高耸入云，像是钻入云端的剑。虽然是熟悉的景色，但我还是觉得新鲜，使劲呼吸着来自田野的仿佛绿油油的空气。只是感觉脑浆快颠散了一样。未来，什么样的未来在等着我呢？我，豆蔻年华的我，将浑身放光地站在人生舞台的中央，注定会受到世人的瞩目，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只不过，是以某种我现在还不清楚的方式。

脑海中，保尔、卓娅、林道静，与我梳着两只小鬏鬏的模样搅在了一起。

我对着摇摇晃晃退去的陌生田野，对着昨天还那么清晰，此时也像这片田野一样在渐渐后退的中学生活的景象，微微笑了……

听到我放弃升学的消息，那天傍晚，班里最要好的同学陈薇专门跑到我家里来，继续着前一天下午的劝阻。陈薇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尽管我考试分数总比她高一截，而我什么也不是。不过，我考试倒真没下过班里前三，女生中是第一。学习上，我和陈薇是竞争对手，但其实我们的友谊非常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