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谭小季本人也说过，她不喜欢跟女孩子交往，嫌她们狭隘，无知，小气。

“我呀，什么都想得到：爱情、事业、名气，还有幸福的家庭。很贪心，是不是？”

爱情？光是这个字眼就使我脸红，况且那是多么美丽而遥远的事！

谭小季用一种半自嘲的口气说：“而且，要在二十八岁以前。”

二十八岁！还多么遥远啊。但是她的坦率和大胆让我觉得又迷人又讨厌，或者不如说是一种嫉妒。她那一口浓浓的成都腔，真是别有一番味道。显然，这又是一个“标杆”式的人，在那些最初的日子，就像我初见阿娜一样，眼前又骤然一亮。

我至今还记得，那样一张异常精致的小脸，一双闪烁着慧黠而又调皮光芒的小圆眼睛，那么一股子满不在乎的潇洒劲儿，一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神情。

那天清晨，站在红村之巅，同谭小季在一起的时候，忽然觉得被群山切割了的天空和大地，一下子放大了无数倍，变得异样宽广，明亮。她们，向我展现了生活的另一面：崇高，壮丽，星光灿烂。这正是我要过的人生！生活多么有意思啊！再次发现，我，是这么渺小，平凡。但这有什么关系？好在我还如此年轻，一切皆有可能。我开始渴望有一天，一定要走出红村，走出这座灰白色的山冈，步入她们那个广阔的世界。不错，正是这个女孩子，像一颗划过天际的流星，照亮了我初涉人生时的晦暗。

而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脑子里又开始浮想联翩，某种似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在我脑海中浮现，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忘记了，可那是什么呢？我似乎知道，又似乎不清楚。我感到很苦恼，心中有一种未明的渴望在沉浮，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一样荡起了久久的涟漪……

很多年以后，在我的故乡，在我童年时居住过的机关大院门口，不期遇见了谭小季当年的那位男同事，往事一下子浮现眼前。

我走到他跟前，对他笑一笑，他有些愕然，但随即对我也笑一笑。他自然不记得我。我提起谭小季的名字。

这位男子实际上已经开始略微发福了，肚腩微微挺起，只是那张脸，不知为什么我依然记得，宽宽的，略有点椭圆形的感觉，看上去脾气很好，又温和又大度。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小女孩，完全是另一个幼小女版的他，一张略为“地包天”的大嘴尤其像。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一点似的：“哦，哦。”说到谭小季，他的眼睛先是一亮，继而笼罩上了一层薄雾：她大学毕业以后去了西双版纳。

“去了西双版纳？”我问。

“是的。”他说她自愿做一名乡村女教师，去了那边以后写过一封信，说她很好，还说西双版纳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此后就再也没有音讯了。

“她像彩虹一样消失了。”他说。

多么富于诗意的话语啊，从这个男子的口中说出来，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同时注意到一个瞬间的表情：他下意识般地低头望一下另一个幼小的“她”，然后说，她消失了，写了很多信都石沉大海，不知道她现在在世界上哪个角落，我倒宁愿她是出国了。

我明白了，因为她彻底消失了，才会有这个跟谭小季没有关系的孩子。正是这次相遇，再一次给了我生命中根本性的启示，此是后话了。

分手前谭小季最后丢给了我一句话：“你也想上大学是不是？以后不会只看表现的，还要考核学习成绩的。”

我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