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劉大觀,字正孚,號松嵐,山東邱縣(今屬河北)人。乾隆四十二年拔貢,四十三年廷試一等,揀發廣西以知縣試用。歴官廣西永福、天保令,奉天開原令、寧遠知州,山西河東兵備道,署山西布政使。嘉慶十五年春,以劾奏前山西巡撫初彭齡而革職,翌年退居河南懷慶府城,後掌覃懷書院十一載。劉大觀生於乾隆十八年(1753)四月初五日,道光十四年(1834)三月二十三日卒於懷慶府城,享年八十二歲。著有《玉磬山房詩集》十三卷,《文集》四卷。
劉大觀早歲讀書應舉,壯齡遊宦四方,暮年掌教書院,符合當時成功士人的標準人生格局。他秉承山左人樸茂正直之性,大力弘揚合於綱常正道的烈女、節婦,有着强烈的儒家道义感。其政治、倫理觀念,與當時官方所提倡的主流思想,是完全吻合的。劉大觀“爲人伉爽,敦氣誼,與人交,然諾不欺”,頗具“豪傑之風”(陳用光《送劉松嵐爲河東道序》)。晚年自言迺“非和亦非介,可卷可舒人”(《詩集》卷十三《人日偶成得人字》),對負氣疏劾初彭齡一事深自追悔。當然,較之諸多甲、乙榜出身而仕階止於守、令者,劉大觀的宦途尚屬通達,他對世故人情的理解,自有過人之處。
劉大觀宦游所至,南抵粵西,北至奉天,足跡萬里有奇,所見所感,皆寓之於詩。交遊所及,前輩如錢載、袁枚、梁同書、羅聘,同好如黃鉞、張問陶、阮元、鐵保,後進如舒位、栗毓美、陸繼輅、李棠階等,皆並世聞人。劉大觀的《玉磬山房詩文集》,與乾、嘉、道三朝文學、政事關係頗密。
“宦跡稱循吏,文章亦大家。”(褚逢椿《行素齋詩集》卷六《寄劉觀察大觀》其二)。劉大觀生前“詩名甚重,幾與蒼溟(李攀龍)相埓。”(茹綸常《容齋詩集》卷二十八《寄河東道劉公》)《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言其詩“置之乾嘉作者之間,無愧色也”。評價是相當高的。在《上翁覃溪先生書》(《文集》卷三)中,劉大觀曾自述早年學詩歴程:
歲杪,又得繭紙宋式訓言一通,謂“作詩之法,先就一體,研究到極至處,乃可處處通徹。”仰見先生開示後學之殷意,於受病處下一鍼也。觀在嶺外,學詩於高密李子喬,其所論,亦復如是。其見觀入手諸詩,慨然曰:“此爲《才調集》所悮,急火之。”又曰:“子之詩,如康崑崙彈琵琶,雜而不純,急於要好。崑崙十年不近樂器,始可教;子之詩,三年不作,始可教。”觀唯唯,謹受命,取平日所作二百餘首,付之祝融一炬。三年後,從新作起,得五、七律數十首,子喬曰:“此非《才調集》中詩矣。顧格律不合,色相不配,一半賢人,一半屠沽兒,猶不可存也。”觀又火之。故嶺外之詩,僅存數十首。
劉大觀二十餘歲時,學詩於同宰粵西的高密詩人李憲喬,後又刊刻李憲喬兄李懷民(名憲噩,號十桐)選評的《中晚唐詩主客圖》,從而成爲高密詩派的中堅。關於高密詩派,嚴迪昌先生在《清詩史》第六章第三節中説:
李懷民的《主客圖》搜集唐代元和以後各家五言律詩,辨體格,溯宗師,奉張籍、賈島爲主,而朱慶餘、李洞以下爲客。對奉張、賈爲主的意旨,劉大觀解釋甚清楚:即是奉張籍爲“清真雅正”主,賈島是“清奇僻苦”主。故該派的實踐是以寒、瘦爲高境,以獨造爲本領,以真摯見情景,以融合見苦辛。要旨在戒熟戒俗,不作平庸語。李石桐有“格韻千載幽”句,這五字集中體現了他們的審美追求。
廣西地處荒徼,清代士人遠宦於此,大多親故暌隔,情懷枯寂,有若貶謫。内心寥落鬱勃之氣,觸之以粵西獨特的山川風物,每有心冷意苦、清瘦幽獨之作。高密詩派能傳衍壯大於廣西,與此當不無關係。劉大觀官粵西之詩,如“家室秋江闊,文章蠻雨悽”(《謁柳侯祠》);“夜雪空齋寂,寒烟古巷深”(《題處士李五星詩卷》);“尺書經遠驛,巖瀑濕郵籖”(《得子喬鎮安書》)等,固足與李氏兄弟相頡頏。即暮年所作,如“助愁寒夜雨,隔霧晚年花”(《答友人問近狀》);“瘦馬途中雪,寒宵手上尊”(卷九《留别玉松先生三首》其一)等,亦皆講求煉字,不事藻繪,清瘦通神,仍具高密詩風。寫詩,貴在能展示自己的面目特色。劉大觀早歲問詩法於李憲喬,由晚唐入手,冥搜奇僻,高格自持,當時詩壇便有“五言長城”之譽(王昶《湖海詩傳》卷三十八)。爲一生的詩歌創作奠定了堅實基礎。
離開粵西煙瘴之地後,劉大觀以丁憂知縣之身,徜徉於江南月地花天,頗得友朋文酒切磋之樂。他雖是嶔崎之人,然非憤世嫉俗、厭與時人周旋者,心態與李氏兄弟自多差異。是時交遊漸廣,眼界日開,所爲詩,於高密派便有離立之勢。逮官奉天時,所作便已非高密派可牢籠,如《詩集》卷三《望海》詩:
到兹生遠愁,碧浪與天浮。一覽更無際,四時惟有秋。滙川成水伯,推轂借陽侯。試問扶桑外,何方是盡頭?
全詩“通體神完氣聚,更能含不盡之意於言外”(張宗泰《魯巖所學集》卷十三《書劉松嵐先生〈留都集〉後》);雄肆渾成,已脱高密詩派之“窘”境。再如《詩集》卷六《挽洪穉存》詩:
名山踏盡世緣終,奇氣遂教還太空。猿泣毘陵秋夜雨,江吹弔客暮帆風。餘書未刻愁遭蠹,宰樹生枝孰挂弓?大孝於今慰哀思,太夫人在玉虚宫。
迴環激蕩,難以句摘。至如晚年《題蘭臯中丞〈生壙圖〉》、《巢松督學重修郟縣二蘇祠墓甚盛舉也爲詩以詠歎之》諸詩,大聲鏜鞳,議論風生,足與當時名家抗手。
翁方綱嘉慶十五年序劉大觀《嶺外集》時,稱其詩“天機清妙,寄託深遠,初不泥李氏兄弟之説,即於申轅故里,亦不專主滄溟之格調,抑且不專執漁洋之三昧也。松嵐與予往復商略斯事,迨今又十餘年矣。而其氣骨日益高,其取法亦日益上”。劉大觀詩風近唐音,但最推服之詩人,卻并非李懷民、李憲喬兄弟。“一生低首何仲默,近人深服黃仲則。”(法式善《存素堂詩二集》卷四《題交遊尺牘後》之二十八《劉松嵐觀察》詩)何景明詩法漢魏、初唐,講求宏偉、超曠;黃景仁詩糅雜唐、宋,風格清雄悲放。翁方綱所云“取法亦日益上”,應即指此。故《國朝山左詩彚鈔後集》言其詩“於清刻峻削之中,時露淩厲雄直之氣。雖生平服膺李氏少鶴,而實能自開生面,獨樹一幟”。評價是頗中肯的。劉大觀的散文,氣韻淋漓,曲盡人情,耐人尋味。
劉大觀晚年退居懷慶時,仍以李懷民《中晚唐詩主客圖》指授諸從遊者。顯然,這是將其看作學詩的入門之徑,而非詩學的最高境界。有如初練武者須扎馬步,舊力褪去後,新力方生。弟子范桂園言劉大觀“授以《主客圖》,五字標清格。迨其脚跟立,始授以元訣”(《見山堂詩草》之《上松嵐夫子》詩)。對於初學詩者來説,能矯俗去熟,且有章法可尋,是最重要的。
劉大觀乾隆五十九年夏離開蘇州,北上京師補官時,其詩集即稱《玉磬山房詩集》。嘉慶初官寧遠知州,復於州城東築玉磬山房,以爲讀書、會客之所。明代文徵明和清初宋實穎皆蘇州著名文人,皆有玉磬山房,宋實穎且以之名集。作爲一個北方人,劉大觀亦以“玉磬山房”名集,或可看作是對江南山水、人文的留戀與嚮往。玉磬指石製樂器,也指佛寺中招集僧衆的法器,含有釋教氣息。劉大觀浪遊江浙期間,與名衲頗多往還,他也有意識使自己的人生哲學葆有一種張力。
拙著以劉大觀生平、交遊、詩文創作及所處社會、文化、地域背景爲基本研究內容。通過搜集、剪裁、排比、考訂相關史料,力圖準確、清晰地勾勒劉大觀一生行實,展現那個時代文學創作、學術研究、吏治民生的多個側面。一個時代更真實的文學觀念,往往不表現在理論中,而是在創作實踐上。一部翔實、完備的年譜,是研究一個作家詩歌創作的基石,也是全方位觀照某一時代、某一流派詩歌的階梯。這就是我撰寫劉大觀年譜的初衷。
南開大學來新夏老先生寵題卷首,以爲策勵。多年來南北搜輯資料,蒙多家公共及高校圖書館提供便利。復求教於黑龍江大學杜桂萍學長,南京師範大學江慶柏先生、陸林先生,復旦大學許全勝先生。與劉大觀研究會邵福亮先生亦多有交流。書稿忝列國家社科基金後期資助項目。梓行之際,得人民文學出版社周絢隆先生、葛雲波先生、李俊先生襄助,兹一併誌感。
著者
二○一三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