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我才来到庐苑中职学校的时候，是住在学生宿舍楼的，因为新教师太多，一时未安排好。虽然学生宿舍连一个插电板也没有，手机充电都成为困难，但我还是很高兴的，因为我喜欢接触新的事物，更何况这里的环境很养心，还因为我在此结识了一些新的朋友：有比我年长的李文良，比我年轻的闻进、穆生雨、邵坤等等。

闻进，初识以后，发现他很安静，爱读书，爱写东西。中午，我睡下了，而他捧着我写的《烟雨桃李》一书，就能“废寝”一个中午。据他说，他曾参加过三次公务员招考，笔试收官，他都是前三名，甚至，遥遥领先也是有的，不过，结果他都在面试这一关被刷了下来。

李文良兄，据说原是县委党校的教员，好像退休了，是来发挥余热的。

穆生雨老师，头大、体宽，猛一看上去，好像挺壮实的，可是，他一出声，几乎就能看得出，他是个“虚胖子”，因为他的语气总是绵软无力，而且时常带着咳喘。

邵坤老师，已经二十七八岁了，但是因为长着一张“娃娃脸”，所以他的长相总是误导你：他只有二十岁左右。也许，他几次约会谈对象，都没有打动对方的芳心，便与之有关。他爱打游戏，他每晚睡觉前必须过的瘾是打《王者荣耀》，而且，他说他从来没有在十二点之前入过梦乡。

邵坤老师特别爱文学、国学，还爱抠字眼儿。人们当着他面评议他，说他是“被数学耽误了的语文老师”——他是教数学的。他甚至乐意同我们的语文秀才闻进较量咬文嚼字。他不惜重金，还从网上买来大套的《说文解字》，课下闲余，如饥似渴地拜读钻研。

闻进、穆生雨、邵坤和我，都被指认当了高一年级班主任。新生报到时，班主任要收钱——学杂费。五十多人一个班，每个班主任要收上二十多万元。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且是，谁出错，谁承担责任；谁收了假钞，谁赔偿。包括我们三个在内的二十二个班主任，都很紧张。

李文良呢，由于身份优势，没有安排他当班主任，说是让他临时督促班主任们把票开好，于是，他楼上、楼下地巡查、提醒。

闻进，勤学好问，不断问我怎么开票，见了李文良，更是恭请指教。

我有午睡的习惯，如果中午不睡一会儿，一下午打不起精神，收款更容易出错。于是，我在老李的严格“监督”之下，竟然冒“大不韪”，上床定时睡了二十分钟——从午后一点十五分睡到一点三十五分。

有了这二十分钟，我下午精力旺盛多了。我回到了办公室，见有好几位家长在等我收钱开票，我这才请了欧明惠和宋祎两个女生过来帮忙。

“你们俩一个开票，一个收钱。开票的，不能涂改，不要撕下，若写错了，宁愿留下再开一张；收钱的，让缴钱的同学，在每一张钱上，用铅笔写个字号，以免收了假钱却不知道谁缴的！”说着，我笑了。

而我只是捧上一杯茶，时不时地来她们二位身边转一转，提个醒，便可以了——其实，学生收钱，她们比老师更专心，更准确无误——当然，万一有闪失，责任还是由班主任来负，这是无疑的。剩下的时间，我可以陪家长们聊天，展望一下开学后的教学计划，并可以趁机给家长提几条建议。家长见我很尊敬他们，也都很开心。

晚上，我吃完晚饭，把换洗的衣服泡进水里，加入洗衣液，刚准备搓洗，却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哭嚎声。我首先一愣，然后循声找去，发现，原来哭的人是住在我斜对面的穆生雨老师。他正在电话中向他的父母哭着解释他今天丢了票据的事：

“我怎么知道，这个家长这么没素质。他缴了一次钱，却领了我两份票据！”

这一晚，穆生雨在我的宿舍里呆了很长时间。还好，他听得下去我的安慰和建议。后来，听说家长把多领的票据送了回来，穆生雨没有赔款。

终于等来了，教师不必再住在学生公寓，男教师们被统一指派到“孝善楼”住下。李文良、闻进、邵坤、穆生雨和我，我们自愿组合抢占五楼左起第八间——“508”。

为了能抢到这一间寝室，我是第一个把被子、行李扛到“508”门口的。因为原先住着都是美女老师，所以，站在门前敲了敲，却不敢越雷池一步，也不敢推门“偷窥”一秒。终于，美女老师们发现了我，并被我的呆相给感动了，她们很快起了床，并收拾齐整。临离开的时候，还有人招呼我，让我找到最舒心的床铺：

“你可以睡这张床，因为下雨的时候，这个房间地面常灌水，这张床下的地面偏高，不会上水。”

随我后，陆续住进了闻进、邵坤、穆生雨。我也替李文良兄在我的床边留了个床位，并把他的被褥整齐地铺上床板。后来才知道，老李只是要占着位子就行了，他是担心，某天晚上要他看学生自习，而这时他的车又坏了，天若再下着雨，那么他只好住校一宿。实际是，直到我离开“508”，他也从没有在这里睡过一夜。

除了李文良，数我年长，于是，大家推我做了寝室长，推我做寝室长还有一个理由，他们说“508”是我带领大家抢到的。

“508”的兄弟们身上发生过让“508”永远尴尬、难忘的两件事，一件是闻进误闯女寝，一件是穆生雨“捉鬼”！

“508”住的几乎全是班主任，大家每天早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查看“高一班主任团队”QQ群里有无新的任务，或者与本班级有关的好坏消息。因为工作很辛苦，大家夜里睡得很沉，早上几乎都是由自己定的手机闹铃唤醒的。

这天一大早，闻进一睁眼，看到了年级政教处对他的警醒：“闻进，你班女生公寓有安全隐患，请速速查清上报！”他匆匆套上衣服，牙未刷脸没洗，便来到了女生公寓楼。他敲了敲他的班级一间宿舍的门：

“大家稍微准备一下，班主任来查寝了！”他自己说。

因为要查安全隐患，他便不能让学生“准备”的时间过长，然后，他便推门进了宿舍。

女生几乎都躺在被窝里，他挨床铺看了一眼。但是，有一个女生，可能是没有听到刚才的敲门声，睁开眼的刹那儿，她看到了一个男人正瞪眼看着她，突然大叫一声：

“啊——! ”

这一声“啊”，让寝室里的其他几个女生也都吓得不轻……

上午上完第一节课，这位女生的家长，一个高大壮实的中年男人，来到了学校。他带着她的女儿，来到高一年级办公室，找到了闻进：

“你什么意思？你在大学里没有受过这方面的教育吗？你一个男教师怎么能随便闯入女生宿舍！”女生父亲目露凶光地看着闻进。

“我敲门了，其他同学可以见证！”闻进坐在那儿，没敢看家长，小声说。

“谁作证，谁证明你敲门了！……我同你说哈，你作为一个人民教师，应该为人师表，而我怀疑你的人品有问题，你的心术不正！今天你要好好给我一个解释、道歉，不然，我马上就把这件事报告给县教体局！……”

家长越讲越恼怒，我清楚地看到，闻进的眼角沁出了泪水，顺着脸颊滴到了地面上。

我去政教处找了谭处长。后来，由于年级政教处的出面解释，家长才终于没有把闻进告到了教体局。

穆生雨“捉鬼”是咋回事呢？

其实，穆生雨是“508”最有奉献精神的班主任，他除了晚上很短暂的几个小时睡眠外，不是在管学生，就是在去管学生的路上。

我在寝室里每次走到他身边的时候，看到他都在注视着他的手机，但他从不打游戏，而是在和他班级的班委或“坏分子”聊天。

他是每次查寝都拖着一根长棍子的唯一的班主任。他很勤劳，在所有班主任中，更是全身心埋在班级事务里的一个。

有人称他是“管家”，他自号“督察”。他每晚睡觉前都会自言自语，说些有关班级管理的话。他还是“508”唯一一位带作业进寝室批阅的班主任。他太劳累，甚至听到他在梦中叹气，在梦中发火，在梦中教育他的学生。但是，他的班级，在二十二个高一班级中出事率最高。这可能是因为他是一个新手，管理不够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