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呵斥道：“徐虎，你别乱来！先听他说！”

朱子明怀疑地说：“别听这鬼子胡说八道，我看他根本就没安好心！”

杨大力也很生气：“他妈的，好端端的胳膊，干吗要砍掉。你他妈的再敢胡说，老子也崩了你！”

其他人也都群情激奋。只有陈怡很冷静。他伸手示意大家安静：“大家都别吵了！都别吵了！”

众人慢慢安静下来。

“让他把话说完！”陈怡说。

军医挺了挺胸，鼓起勇气说：“虽然我是日本人，你们是中国人！但是我首先是一名医生，我会对我的病人负责。请你们相信我！（看看大家，继续）病人伤口溃烂非常严重，如果我猜得不错，他受伤已经有好几天了。这条胳膊早就已经坏死，即便不截肢，这条胳膊也保不住了。如果不截肢的话，一旦感染了心肺，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请相信我！”

徐虎恨恨地看着他：“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军医说：“我在你们手里，如果救不活病人，你们随时可以枪毙我！”

大家都不说话了。

军医看着陈怡：“请尽快作决定吧！”

陈怡刚要说话，就在这时候，警卫员跑过来：“连长醒了！”

大家互相看了看。张楚说：“徐虎，要不，跟老周说一说！”

徐虎把头扭向一边：“要说你们说去，这话，我跟连长说不出口！”

谁也没说话，大家都很为难。

陈怡说：“我去跟他说。”她说着，转身回到周卫国病床旁边。

周卫国强睁着眼睛看陈怡：“我这是在……”

陈怡温言说道：“清风寨，不认识了？”

周卫国点点头：“我想起来了。”

“你怎么样？哪里难受吗？”

“我没事。”

陈怡停了一会儿，说道：“有件事儿，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说。”

陈怡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这条胳膊，怕是保不住了！”

周卫国没什么反应，只是看了看陈怡。

陈怡接着说：“我们抓了一个鬼子军医来给你检查。他说你的情况是伤口感染，胳膊已经坏死。如果不及时截肢，恐怕会……只是截肢不是小事，我们大家都作不了这个决定。”

周卫国微微一笑：“来吧！”

陈怡默默地看着周卫国，半晌，她回到众人身边。“他同意了！”她说，内心却一片凄冷。

徐虎看着众人：“难道你们放心让一个鬼子去砍连长的手？”

众人面面相觑。军医说：“如果你们不放心，可以选一个人出来执行。何况我本来也不是外科医生。”

大家互相瞧了瞧，却没人出头。

张楚看着徐虎：“你来！”

徐虎一哼：“我？我下不去手！”

张楚急了：“这是命令！你来不来？不来我毙了你！”

陈怡赶紧拦住张楚。徐虎说：“总之，要在连长身上动刀子，我下不了手！”

赵杰说：“要不，还是让医生来吧！”

杨大力反对道：“不行，让鬼子来，我也不放心！”

大家又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开了。

突然，朱子明大喊一声：“我来！”

大家都看向朱子明。朱子明平静地说：“我是他大哥，我来！”

大家都不说话了。气氛一时竟有些悲凉。

在鬼子军医的要求下，一盆熊熊的炭火很快端了上来。大厅里显得十分安静，四处只有炭火的声音。朱子明举着一把大刀在炭火上烤着。他光着膀子，却仍满身大汗。陈怡等人都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周卫国躺在床上，十分平静。军医给他作手术前的准备。

朱子明将刀烧好，拿过一瓶酒，举起酒瓶喝了一大口，“噗”的一口全喷在刀面之上。他走到周卫国身边：“兄弟，准备好了吗？”

“来吧！”周卫国仍很平静。

朱子明朝陈怡示意。陈怡立即拿起一条毛巾塞进周卫国的嘴里。

周卫国紧紧咬住了毛巾。

众人都别过头，不忍再看。

朱子明一咬牙，举起了刀。大刀落下，周卫国痛得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三天之后。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屋里。陈怡带着战士们朗读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徐虎趴在床边睡着了。周卫国睁开眼睛，呆呆地躺了一会儿，转眼去看左边的胳膊，眼睛突然发红。他努力控制住情绪。半天，待心情平静下来，他一只手撑着，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徐虎听到动静，醒了。他看着周卫国，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憋了半天，问道：“好点了吗？”

周卫国轻轻地说：“好多了。虎子，陪我出去走走吧。”

“好！”徐虎扶着周卫国下了床，给他洗脸，穿衣。他看着周卫国平静的脸庞，看着他左臂空空的袖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屋外，战士们还在上课，大家跟着陈怡齐声朗诵着：“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

突然，大家都停住了，眼睛齐刷刷地朝一旁望去。

陈怡一愣，也回过头来一看。只见夕阳下，徐虎扶着周卫国慢慢走来。一阵风吹过，他左臂空空的袖子迎风而起。

陈怡怔怔地看着。战士们全都自发地站了起来。

演武场上正在训练的战士们也都停了下来。

赵杰一个立正，眼里含泪，大声喊道：“向连长敬礼！”

所有战士齐刷刷地朝周卫国敬礼。

周卫国平静地看着战士们，用右手回礼。

风继续吹，他空空的左袖仍在随风飘荡……

陈怡的泪水盈出了眼帘。

那一晚，八路军战士们和清风寨好汉们齐聚一堂，痛快地喝酒。

周卫国一如既往的洒脱，一如既往的爽朗。他除了少了一条胳膊外，和以前的周卫国没有什么不同。他伸出仅存的右手，热火朝天地跟朱子明划拳。朱子明总是输。输了就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酒。喝痛快了，他就大声地笑。他笑着给众人讲他跟周卫国的相识，他笑着冲周卫国竖起拇指：“兄弟，你有种！”

说完又大口干了碗里的酒，然后“咕咚”栽倒在地，醉了过去。

众人赶紧上来扶起朱子明，将他扶回屋去。朱子明仍大声唠叨着：“我没事，我没事，我还能喝……我这兄弟，有种……”

周卫国别过头去，抹了一把眼睛，端起碗来，大口喝掉。             他告诉自己，没了一条胳膊没什么了不起，只剩下一条胳膊，也照样能开枪打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