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他从石门治病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袁春梅了。那时候他半是明白半糊涂。明白过来之后的他知道自己的脑子出了一点毛病,以至于一度失言失态。他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采取似是而非的战术,只能将计就计顺水推舟,把自己的尴尬交给所谓的忧郁症。
陈秋石不用想都知道她是为他而来。他拿不准她是为他送行还是来向他解释。陈秋石收起心思,朝袁春梅走了过去,走近了才说,春梅,我们还是见面了。
袁春梅没有说话,隔着月色看着他。
他说,春梅,都是我不好,我犯错误了。
袁春梅说,秋石兄,今天晚上我能和你在一起看月亮,我感到很幸福。
陈秋石说,我没有想到。此时此刻,我的心情很复杂。
袁春梅说,我也是。
袁春梅的心思陈秋石不知道。袁春梅刚刚得到消息,她的在敌占区工作的男人因情报工作暴露,已经变节了。此刻,她的心灵正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天凉了,露水已经把军装沁湿了。百泉河里倒映着月亮的影子,拔地而起的孤山在涟漪中抖动。陈秋石说,春梅,我想当一个高尚的人,想当一个文明的人。可是我和你在一起,就高尚不起来,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我想拥有你,从精神到肉体。我怎么才能拥有你的身心?我想只有得到你的肉体。我为我的念头感到可耻。
袁春梅无语,转过头去,看着月亮说,我跟你一样不知道爱情的含义到底是什么,可是有些事情我做不出来。我不能判断什么是错误的什么是正确的,我觉得我是一个很糊涂的人。
陈秋石说,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说了对不起你的话,我让你难堪了,这是我永远不能原谅自己的。战争,我现在只有在战争中解脱自己了。你今天来了,不约而同,我很感激。如果我此前做过什么不得体的事情,今天就算了结了。我向你道歉。
袁春梅说,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从来不认为你有什么错。
陈秋石说,那怎么可能?不是我错了,就是你错了。就像战争,非此即彼,不是胜利,就是失败。
袁春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哪有这么简单啊!感情问题不像战争问题,不是非此即彼,不是胜利就是失败。感情问题要复杂得多。也许,我们都错了。
陈秋石怔怔地看着袁春梅,突然他发现袁春梅憔悴了许多,那双漂亮的眼睛黯淡得像云中的月色。
袁春梅说,你很快就要到江淮了,我祝愿你能够同家人团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的孩子已经快十七岁了。这些年背井离乡,你应该对他们有所补偿。
陈秋石愣住了,半天才说,我真不敢想象,我该怎样面对他们。
袁春梅说,亡羊补牢,一切都还来得及。我能感觉到,战争已经进入尾声,我们很快就要胜利了。这次分手,重逢不知何日哪年。你要保重。这双鞋子,是搞大生产的时候我亲手做的,手艺粗糙,可它是为你做的。你不嫌弃,就带上它。我人没有回到故乡,我做的鞋子在你的脚下,踏上故乡的土地,我能够听见那声音。
陈秋石有点手足无措,想要推辞,但是最终还是伸出了手,接过袁春梅的鞋子。那一瞬间,他没有抬头,他不敢看袁春梅的眼睛。从袁春梅的话语和声调里,他听出了悲伤。
五
有一次刘锁柱鬼鬼祟祟地对陈三川说,三川,你听说过没有,有一件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