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学日语干嘛?准备给日本鬼子开飞机?”
他削苹果的动作忽然停住,目光在我脸上盯一下,笑容似乎不见:“为什么说日本鬼子?”
“日本人不是鬼子吗?”我漫不经心地说。
“为什么是鬼子?”
“小学课本里也这么说的,你干嘛较这个真?”我望着他,笑笑。
“鬼子只是少数,多数都是好人,比如老百姓,和……我们是一样的。”他继续削苹果。
“你还替他们辩解。”我耸耸肩,“你是个好人,他们知道了应该感谢你。”
他没说什么,把削好的苹果递到我手上,我咬了一口,看他望着我,我用另一只空着的手不适时机、东施效颦般抚了抚顺滑的发梢,又动作僵硬地摸了摸耳垂。这两个动作让我浑身不自在,仿佛在仿造假冒产品又担心随时被人识破,后悔为什么没有提前在宿舍演习一下。
齐奇看着我,似乎看到我心里去:“你不舒服吗?”
我一下子红了脸,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忙找个话题让自己摆脱窘状:“开飞机是不是很好玩?”
“是啊,是个不错的大玩具。”
“你是教员,技术一定很高超吧?”
“当然了,飞机在我手里就像训练有素的小狗那样听话。”
“你每天的工作就是在蓝天白云间飞来飞去吗?”
“是啊,主要是带学员飞,有时候也会像老鹰追逐猎物一样,不停地从高空俯首冲下。”
“很开心吧?”
“当然,每天从高空望下去,你们天镜县两条大路就像两条白白的飘带,交叉着在地上飘摆。”
我忽然有些感动,他居然记得,记得我的家乡天镜县。
记不得那晚都聊了什么,时间过得飞快。我了解到他老家在辽宁锦州,从中国民航飞行学院毕业后,由于成绩出色留校任教。后因学院安排,被调至玉阳分院,到玉阳市不过半年时间。而我,来这里也不过半年,这让我觉得我们挺有缘的。
十点钟的时候,我得走了。从学院飞行公寓到机场我住的单身宿舍,不过四百米的路程。他一定要送我,我没有推辞。中途有一个椭圆型的小花坛,月季花开得正艳,还有一株株盛开着淡蓝色花朵的勿忘我也仿佛在月亮下争奇斗艳。清风拂过,一阵阵花香扑鼻,我们走上花间小径,不约而同把脚步放慢。我们似乎都不想这么快就分开。
我伸手去摘一朵月季花,花还没到手,一缕钻心的疼从指尖传来。我叫了一声,齐奇一惊:“怎么啦?”我伸出手指,一股血正从指尖往外涌。齐奇一把抓起我的手,用他的食指和拇指紧紧地按在我流血的地方:“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这么大意?”
不用说,血很快止住了。血迹沾在他的手上,从他手指传递给过来一种奇妙的感觉,像电流一样击过我的全身,撞击着我的心脏。我怔了一下,他也正望着我。我看见他眼里有一片晶莹。如水月色里,我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了,我的眼里只剩下他,他的身影。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有些羞涩地移开视线,匆匆地松开了我的手。
我问:“为什么你一直没有打电话?”
我的声音几乎在哆嗦。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一直想打,太忙了,还没来得及。”
我问:“还想知道我用的什么香水吗?”
他说:“嗯,说出来一块分享。”
“英文名是L’Aiment,中文名字叫‘吸引’。”
“它的香味让我想到一种花儿:樱花。”
“对了,樱花香型,”我说,“可是我还没看见过樱花。”
“我喜欢樱花,喜欢樱花的淡淡香味,它们盛开的时候像大片的云朵,非常的美。”他笑了笑,神情充满向往,“有机会,我带你去看,好吗?”
“去哪儿看呢?”
“这我得好好想想,”他说,“等我想好了,就告诉你。”
他喜欢樱花的香味。
“天意”,我想起亦雯送我香水时的说过这两个字。
最近以来亦雯呆在机场的时间越来越多,有时候连续几天不回家,像我这样吃食堂,住宿舍。我挺高兴的,毕竟有她在,有个说话的伴儿,寂寞感就会少许多。
亦雯穿着柔软的棉质睡衣,长长的黄毛披散着,靠在床头灯下看书。我推门进去,她抬头冲我的脸瞅了瞅,又低头看书。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给我一个笑,这让我觉得有些奇怪,不过我没多想什么,我根本没有心思去揣摩她的情绪。
我也忽然间有了心事。我轻手轻脚地去走廊的洗手间里洗漱,轻手轻脚地开门关门、换睡衣、倒热水洗脚。半个多小时过去了,我发现亦雯看的书仍然没有翻过一页。
“想什么呢?”我问她。
亦雯丢开书,目光投向我:“我在想,你一定是恋爱了。”
我心里满是甜蜜,又有忧虑。轻声问:“你是诸葛亮?能掐会算?”
她莞尔一笑:“只有恋爱才会让人如此神出鬼没,乐不思蜀。”
我反击道:“你好有经验啊,说说吧,你和你那位金童发展怎样啦?”
她说:“你先坦白,他是谁?”
我说:“我干吗要坦白,我也得有秘密,你不告诉我,我不告诉你,我谁也不告诉。”
我感觉一旦说出,幸福就会漏掉一些。再说我和齐奇八字还没一撇,一厢情愿地炫耀,到最后只会闹笑话。亦雯说:“我的事你刨根问底,你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不公平。”
我说:“你说是你愿意,我不说是我的自由,你不能逼我。”
如果亦雯继续追问,我可能坚持不住,一定会一五一十地招供出来,给她讲齐奇,让她分享我的喜悦。可她竟然半天没吭声。我也懒得理她,翻身躺下,满脑子都是齐奇的身影。刚刚过去的这个夜晚,可以说是我有生以来最难忘的一段美好时光。夜深了,我躺在黑暗里,一丝一缕回味着与齐奇相处的全部过程,脑细胞在兴奋和莫名的忧虑中无法安然入眠。
他比我想象中的温柔多了。他最初给我的感觉是冷,冷中又包藏着一颗火热的心。就像南方那种名叫山竹的水果,剥开坚硬的厚厚的外壳,里面是雪白柔软酸甜可口的美味果肉。尤其当他注视我的时候,温柔的目光就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我心底里撒下一把奇异的种子,它们无声地开花,让我那颗狂跳的心一瞬间充满了快乐与甜蜜,让我几乎快要融化掉。
我又声声呼唤亦雯:“亦雯,亦雯,醒醒,我有事要问你。”
亦雯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我轻声问:“睡了吗?”还是没有声音,我以为她睡着了,便不再出声,谁知她在那边翻了一个身,伸手摁亮台灯。
我爬到对面床上,按着亦雯的肩问:“飞行员肩章上四道杠表示什么?”
亦雯推开我:“你烦不烦哪?”
我捏起她一缕长发,在她脸上扫了两下:“不说我就不让你睡。”
我想只要她回答了我的问题,我就主动坦白这个愉快的夜晚,让她分享我的快乐。让我始料不及的是,只听“啪”地一声,我从床上被动地滚下,摔倒在地。
我霎时怔住了,我明显感觉到亦雯推了我一把,而且手上用力很大。我穿着短小的内衣,跌在冰凉的地板上,望着亦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们在一起无时不在开玩笑,怎么闹她都不会生气,现在,我感觉有些不一样了,她像变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