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重返爱情 第五章(6)

重返爱情 作者:瑛子


24 家教

年三十,我和爸爸到姑姑家去看爷爷。

爷爷年近八十,身体健康,精神矍铄。在天镜县城,有人不知道县长是谁,却没有人不知道我爷爷的大名。爷爷是县城著名的儿科医生,八十年代中期从县医院退休后自己开诊所,病号们每天拖家带口从四邻八乡拥过来,常常天不亮就在诊所门口排起了队。爷爷看病有两个特点:一是药到病除,百发百中;二是体恤病号,药单便宜,能五毛钱给治的病,绝不会让你花掉五毛五。他的好名声就是这样积累而来。由于毕生在教育战线上奋战的爸爸一向对医学不感兴趣,爷爷一代名医的衣钵,自然由姑姑继承了。这些年来,姑姑和姑父就一直跟着爷爷干,诊所由原来的一间房扩展到三间房,由原来的小胡同扩展到马路边,病号一天到晚排着长龙般的队伍,爷爷日日坐诊,像一颗神话中的摇钱树。姑姑在附近买了地,盖了三层楼,成为被周围四邻羡慕的富户人家。为了照顾爷爷的生活,在姑姑的请求下,爷爷一直和姑姑一家生活在一起。

我吸取了以前的教训,给爷爷的礼物是一双圆口布鞋。记得我第一次领了工资回来看爷爷,兴冲冲地给他买了一只三洋牌收音机。爷爷是个戏迷,工作之余爱抱着收音机听戏。爷爷睡眠少,每天凌晨四五点钟就醒来,睡不着就听戏。他那只红灯牌收音机听了二十多年,老掉了牙,每次用时必须用手掌使劲拍打才能发出声音。我好几次劝他换台新的,他总教训我:“钱多?敲敲打打还能听,干嘛浪费?”有时候收音机故意闹别扭,拍来拍去还是不响,爷爷听不成节目,便大清早拿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湿抹布,从东屋串西屋,到处擦桌子,不停地唠叨,常常凌晨四五点钟弄得别人也睡不成觉。送一台收音机给他,也算两全其美。我当时对收音机不了解,买三洋是营业员介绍的。那时的我没有什么品牌意识,只听说这是进口的,结实耐用质量好,音响效果一流,用个二三十年不成问题,便一下子就动了心,不假思索掏了钱。虽然很贵,六十多块钱,抵掉我大半工资,但给爷爷买个乐子,值。

当时爷爷接过“三洋”笑得合不拢嘴。他调了几个频道试听,赞不绝口,说这东西就是好,新玩意,就是跟“红灯”不一样。爷爷抱着它爱不释手,像抱着一个宝贝,谁都不能碰一下。当晚姑姑的儿子大壮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发现了爷爷的新宝贝。大壮笑嘻嘻地逗爷爷:“你这是进口货?”爷爷说:“这还能有假?这可是我第一次用洋玩意啊。”大壮说:“现在造假技术可不得了,洋玩意假的最多,来,我帮你鉴定一下。”大壮从爷爷手中把收音机哄出来,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嗨,像是真的。”我生气地瞪了大壮一眼,觉得他简直在侮辱我,从国营大商场花那么多钱买的,能是假的吗?我正要把收音机夺过来,大壮又叫道:“Made in japan ,日本产的,确实是真的,不错不错,虹虹现在买东西总算有点品位了。”

大壮比我小,但他从来未喊过我一声“姐”,从小对我就直呼其名,我也很习惯。我正要斗嘴,突然看见爷爷眼一瞪:“什么?日本产的?”大壮说:“是啊,日本鬼子的电子货品质是一流的。”爷爷的一双老眼突然变得通红,一把从大壮手里抓过收音机,“啪”地一声摔在水泥地板上。收音机外壳摔掉了,里面的零件散落出来,我和大壮目瞪口呆。

我心疼地叫道:“爷爷,六十多块钱呢!我省吃俭用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爷爷脸色顿时一片惨白:“什么?六十多块?”

爷爷大叫一声,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家里霎时乱了套,鸡飞狗跳的。姑父慌忙跑过来给爷爷掐人中,姑姑责骂大壮:“混账!乌鸦嘴!就你能看得懂日本产的?”大壮知道闯了货,嘟哝了一句“确实是日本产的嘛”,一眨眼就溜了出去。在姑父和姑姑的忙活下,爷爷醒转过来,他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破口大骂日本人,说日本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又指着我痛心疾首:“你这个不长大脑的猪头三,挨刀杀的愚蠢东西!竟然拿那么多钱去买狗日的日本货,你枉为我的孙女啊!你气死我了!你要我的老命啊!”

我万分委屈,垂头丧气,灰溜溜地躲起来,自责自己太粗心,考虑事情太简单,只觉得进口的好,没有避讳原产地。爷爷十六岁被国民党抓去参军,二十岁跟部队辗转到南京,连年抗日,亲历日本侵略军令人发指的兽行,对日本人仇恨至深,但万万想不到事隔半个世纪了,依然会如此极端。在此之前我们家买东西只捡便宜的买,从来没用过进口物品,其实在小县城也压根买不到进口货,所以我根本想不到一件日产收音机竟然引起如此轩然大波。

记得那晚,爸爸拿着我买给他的一个富士胶卷黯然说:“虹,以后别买日本人的东西了。”我问为什么。爸说:“不爱国。”我委屈地问:“不用日货就是爱国?日本产品质量好,与爱不爱国有什么关系?你怎么和爷爷一样偏见?”爸爸望我一眼,深深地叹口气:“唉,你不懂。”我争辩说:“我学过历史,知道日军侵华干尽坏事,但现在中日不是交好吗……”脾气一向很温和的爸爸,脸上出现少见的愠怒之色:“别犟了,你记着,反正我们家不用日本货!”我说:“那就把它们扔了吧。”爸爸却把胶卷装进他那架老式的手动照相机:“钱花掉了,扔了?岂不便宜了小日本?”我诧异地瞪着眼睛:“不爱国呀?”爸爸说:“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这次,虽然给爸爸的相机爸爸不领情,但给爷爷的圆口黑布鞋却讨了爷爷欢心。这可是正宗中国货,才花了七块钱。爷爷立即试穿,说很舒服,七块钱物有所值!爷爷一边夸我,一边数落大壮的不是。

姑姑一儿一女,女儿叫晓敏,儿子叫大壮。晓敏大我三岁,高中毕业就在诊所帮忙。大壮小我一岁,自费上了玉阳师专,刚毕业,在玉阳市混不下去,回到天镜县死活不愿到学校教书,至今还没找到正经工作,便成天游手好闲,打牌、喝酒、吹牛、打赌、买彩票,没一件正事。晓敏每天在诊所里当护士,从早忙到晚,回到家还得做饭洗衣干家务,大壮在家里什么也不干,而好吃的好穿的都是他优先挑选。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姑父夹菜只夹给大壮,仿佛只有大壮才是亲生的。有一次大壮良心发现洗了两件自己的衣服,被姑父看到,姑父就说,你一个男孩子洗衣服干什么,让你妈洗。大壮说我妈正忙着呢,姑父就说让你姐洗。在姑父眼里,似乎只有儿子才是亲生的,女儿则更像捡来的。大壮在外上了两年学,一年谈一个女朋友,每谈一个女朋友,他都供吃供穿像祖宗一样供着,两年挥霍了近万元。而每次从学校回来,箱子里装的没别的,有的只是臭袜子、脏衣服,拿回来姑姑和晓敏洗。因此,我对大壮一向没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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