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他明白了一种也许早已知道但一直到现在尚且不愿信以为真的状况。这种状况很像一个人得了某种疾病,他早已感觉到了这种病症的明显迹象,只是依旧顽固地自我安慰,好像仍然可以像往常一样继续生活下去。可是,由于疼痛明显恶化,真实情况已经明显展现在眼前,这时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病入膏肓,生活的意义已经改变,那些想来令人感到亲切的东西已经远离自己,成了别人的东西,成了虚无缥缈的东西。这时,他一定会在自己周围寻找某种东西,以便将希望寄托于这种东西之上,但这只是白费力气;他被完全解除了武装,孤孤单单,除了正在吞噬他的病魔之外一无所有;只有这里是他逃避现实的唯一场所,只有这里才能让他感到自由,或者说,至少能够忍受,直至病痛随着时间的推移将他的渴望渐渐浇灭。但是,不管怎么说,从发现这一点之时起,他就感到自己正在被拖入一个深渊,一个从未想象到的深渊,如果说能够想象到的话,那也只是别人的深渊。现在,他每分每秒都在向着这个深渊深陷下去。
4月3日下午五点左右,安东尼奥驾着汽车想从史卡拉广场前往威尔第大街,但正好遇上红灯,两边挤满了各种车辆,行人从他面前的人行横道上穿过。太阳高照,天气不错。这时,他不由自主地想象起来:拉伊德现在正在摩德纳市的验车场,她说,她去那里是为了拍摄时装照片。她一定很想去那里,那座城市是一个美不胜收的世界,好多大报纸都用最漂亮的字眼来形容那个世界。在那里,也许两个年轻的验车手在同她调情,他们穿着白色工装裤,那是十分迷人的小伙子,他们身强力壮,具有新派的男子汉气概。其中的一个向她大献殷勤,傻乎乎地问她为什么不去当电影演员,还说像她这样的人,当了电影演员一定会走红。另一个则一直一声不响,他比前一个更壮实,黑黑的,四方大脸,一脸严肃,只是一直不出声,仅仅偶尔笑一笑,显然是在充当另一个的帮凶。因为再过一会儿,只要太阳一落山,验车场的人一走,那个年轻人就会把这个轻浮女人带到他那带家具的房间,同她上床。另外,前一天她也是这样干的,毫不费力,好像这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反而他安东尼奥觉得意外:像她这样一个模特竟是如此轻而易举就能弄到手,而且是分文不花。
这时,绿灯刚一亮,后面的车就等不及了,按响了喇叭,让安东尼奥吃了一惊。拉伊德同刚才那样的小伙子们一定很过瘾,她一定很想去找他们,而且分文不收,甚至不能排除,反而是她给人家送点礼物,以证明她是出身于正经人家的姑娘,只是为了玩一玩,并不是为了得到什么物质方面的利益。也不能排除,给拉伊德钱的是埃尔梅里娜太太那里的那些上了年岁的老主顾。而她同这些人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同他们干应该算是一种工作,她并不会有太大的牺牲,因为幸运的是,这些人一般都是些有教养的人,外表很体面,很干净。但是,同他们也并无爱可言,肉体上的快感也谈不上。老天哪,难道我就不能想些别的?他的心思已经集中在这件烦人事上,老是想个没完。只是开到布雷拉大厦前时才惊醒过来,因为这时他才突然想清,他实在太不幸了,而且没有挽回的可能,这真是一件愚蠢而又荒唐的事,但这又是一件千真万确的事,而且这么紧锣密鼓,使他再也不得安宁。
现在他才发现,尽管他努力摆脱,但对她的思念一整天都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无论想到什么人,想到什么事,不管是当前的局势,还是读过的东西,或者过去的回忆,都会突然之间通过令人痛苦的、转弯抹角的联系最后落到她身上。胸腔的热浪在向上翻腾,由胃口冲向口腔,由胸腔冲向唇边,这是整个身体内持续不断而又令人痛苦的压力,好像可怕的事情有可能随时降临。他只能忍受痛苦、焦虑、不安、屈辱、失望、无能、梦想和疾病的折磨,而所有这一切又混合起来,形成无边的强大压力和灾难,一起向他压来。他知道,这件事是可笑的,愚蠢的,毁灭性的,是乡巴佬落入的那种典型的陷阱,谁都会说他是个大傻瓜。因此,他不能指望哪个人能给他以安慰和帮助或者同情。安慰和帮助只能来自拉伊德,但她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上,这并不是因为她很坏,或者她本来就只是想让他吃点苦头,而是因为,对她来说,他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嫖客。
另外,拉伊德对他安东尼奥还知道些什么呢?知道她爱上了她?这一点她连想也不会想,一个出身如此不同的人,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怎么会爱上她呢?别的人会怎么想呢?妈妈,还有那些朋友,他们又会怎么想呢?他们要是知道了可就坏了。有些人就是这样,尽管已经五十来岁,可仍然是个孩子,仍然是那么软弱,那么茫然不知所措,那么胆怯,像个在阴暗的密林中迷了路的孩子。不安、想望、恐惧、慌乱、嫉妒、焦虑和失望,这就是所谓的爱情!
安东尼奥已经成了这场虚假的、错误的爱情的俘虏,他的脑子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他的大脑中现在只有她拉伊德,只有这个正在吮吸他的骨髓的拉伊德。他想藏身于大脑的每一个褶皱之中,藏身于大脑的每一个空穴之中,以便喘息一下。可是,在那些褶皱和空穴中,他找到的永远是这个拉伊德,而且她连看他一眼都不肯,她根本就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她挽着一个小伙子的手臂在冷笑,疯狂地同那个小伙子一起跳舞,她的全身每一个部位都听任那个下流的坏小子任意摆弄。她在刚刚认识的那个叫做富马罗利的会计面前把衣服脱个精光。她可真是个可恶的家伙,她蛮横地钻进了他安东尼奥的大脑,可在他的大脑里她又盯着别的男人,给别的男人打电话勾搭,同别的男人通奸,同别的男人做爱。就这样,有关她的这些细节和她的秘密交往老是在他的大脑中进进出出,令人激动,令人疯狂。
除去她之外的一切,同她无关的所有局外事,她之外的整个世界,工作、艺术、家庭、朋友、山脉和女人,成千上万的其他漂亮女人,包括那些比她漂亮得多的女人,所有这些对他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好像都已经彻底地毁灭了。对他的难以忍受的痛苦,只有拉伊德才能予以弥补,这种弥补说来也很简单,无须让他真正拥有她,或者对他特别殷勤,只要她同他在一起就足够了,只要她在他身边,同他说说话,甚至违心地装出看到了他的存在,哪怕只有几分钟,只要偶尔有这样短短的一瞬,哪怕这一瞬只是那么一闪念的时间,他就感到放心,他就能够平静。胸中的怒火暂时熄灭了,安东尼奥恢复了神志,他的生活和工作中的切实利益又在他胸中复活,他毕生致力的诗意的世界又闪耀出迷人的光辉,一种难以言传的气息又流遍了他的全身。是的,他知道,过不了一会儿她就会走,他又会落入痛苦的深渊。他也知道,在此之后事情会更糟,但这也无所谓,一种摆脱了羁绊的感觉是如此全面、如此令人吃惊,甚至使他感到这一刻头脑空空、轻松愉快。
其实,拉伊德并没有给他带来特别的享乐,倒是相反,自从第一次做爱之后,简直是一次不如一次了。只有第一次还算真像那么回事,虽然她并没有使用特别的手法。现在她是越来越消极被动了,甚至使人觉得,她好像再也没有这种需要。可他仍愿意找她,不愿找别的女人。有那么一天,他大着胆子对她说:“我的老天,你怎么那么消极被动,活像个木头人。你怎么动都不想动!”她反驳说:“可是,应该是男人捅女人,而不是相反。”
他常听人说,有好多人因为年岁太大,竟然成了某个女人的奴隶,因为只有这个女人有办法让他的性欲得到满足,别的女人没有这个本领。这种女人简直就是性事方面的妖魔。
一开始他也问自己,是不是自己也落到了这种地步。可是,他知道,他的情况完全不同,而是比这要严重得多。如果只是一种性关系,那就没有理由过分焦虑,因为一切都可以安排得井井有条,随便找一个女的,一方给予,一方接受,一切就解决了。
不,在肉体上拥有她,这对安东尼奥来说并不重要。比如说,由于某种疾病,她再也不能做爱了,他会因此而感到高兴。
他在设想,比如说,拉伊德摔倒了,正好倒在电车下,轧断了一条腿,这该多好!她成了残疾人,永远被排除出卖淫世界,不能再去跳舞,不能再去疯癫,再也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来勾引她,只有安东尼奥依然喜欢她。这也许是能使拉伊德不是感激他、而是爱上他的唯一一种可能。
不,不能这样。他还是爱她的,因为她是象征,她是代表,女人气息、淘气、年轻、平民的天真、狡黠、下流、厚颜无耻、自由自在、神秘莫测,这些全集中于她一身,她是那个粗野、阴暗、欢乐、罪恶、不知廉耻而又自信的世界的象征,这个世界又同中产阶级那种花天酒地的生活交织在一起,难以分割。她是个无名之辈,但又富有冒险精神,是这座古旧的房舍、街巷构成的古老城市里的一朵鲜花,这座城市沉浸于有关米兰的那些年代久远的回忆、传说、贫困、罪恶、阴影和秘密之中。尽管很多人踩着这朵鲜花走过去,但它仍然是新鲜、纯洁的,它仍然散发着香味。
他想,只要拉伊德部分地属于他,部分时间同他生活在一起,只要这样他就心满意足了。只要他能作为一个人物进入这个小姑娘的生活,成为她的生活中的一个重要部分,尽管并不是最重要的部分,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这比得到一个美丽漂亮、掌有权力的公主还要令他自豪,这比玛莉莲·梦露由于疯狂的爱慕而扑向他的怀抱还要令他感到骄傲。可她,是一个应召女郎,一个呼之即来的卖淫者,一个任何人都可占有的妓女!
他所迷恋的并不是她的肉体,而是一种深不可测的魔力在吸引着他,好像那是一种崭新的命运。一种从未想过的命运在吸引着他,以无法抵抗的力量一步步把他安东尼奥引向高深莫测的未来。从任何一个方面来看,这种局面都使他难以看到出路,等待他的只会是无边的愤懑、屈辱、嫉妒和忧虑。
他也知道,说服她,让她到他的家里同他一起生活,同他一起过普通夫妇的生活,这简直是发疯。他会闹出好多笑话,她过不了一个礼拜就开始难以忍受。就凭她那些习惯,再加上双方的年龄相差几乎三十岁,结果肯定会是这样。
想法让她摆脱现在的这种生活也是毫无意义的努力,因为在拉伊德看来,卖淫并不是一种罪过,不是充当奴隶,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下流事。在她看来,这倒是一种并不特别费力就能赚钱而且令人振奋的事业。为了不让老鸨生气,有时不是也得抱屈接待一些令人讨厌或者可恶的家伙吗?当安东尼奥这样问她时,她胸有成竹,自豪地回答说:“嗨,可以说,我命好,我遇上的全是漂亮的小伙。”“有时你也得去满足一些老掉牙的老家伙。”“我可以告诉你,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况。我不能不说,我运气不错。另外,我总是设法先看看对方,如果觉得不合适,我肯定不会去。”“你从来没有拒绝过任何一个人?”“嗬,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必要。”
可是,可悲之处正在于此。他真的爱她,并不仅仅是想望她的肉体,可她并没有迎合他的爱意。肯定,拉伊德认为他太老。对拉伊德来说,他的艺术性气质,他的知识分子的魅力,尽管这种魅力有时很能吸引拉伊德周围的女人,所有这些对她来说都无所谓。要想让她看重,一个像最近走红的男模特马塞拉蒂那样的人比建造一座帕台农神庙还要更重要。
与此同时,虽然拥有她的肉体已经退居其次,但是,由于嫉妒,想望她的肉体成了摆脱不掉的顽念。像一个残疾人那样,老是想不断地触动他的病痛,这样才能痛定思痛。安东尼奥也是不断地开动他的想象力,设想可能的场面,结果只能是使他更加焦虑不安:越是这样他就越是能想象出更加具体的猥亵细节,使得事情显得更加逼真。他似乎看到,她走进一个上了年岁的单身男人的居室,这是她的一个新主顾,依然是埃尔梅里娜太太打发她去的。在通常的那套恭维仪式之后,她一下坐到了他的腿上,她撩起裙子,这样做并不是为了不把裙子弄皱,而是为了让那个男人更能感到她的大腿肌肉的弹性和温暖。她微笑着,咧着嘴优雅地笑着。没费多少周折,一只粗手就伸进了她的毛衣,开始抚摩她的乳房。她下流地向前一倾,伸出嘴吻他的嘴唇,对方兴奋不已,一把将她抱起。下边就是,两人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拥抱,扭动,亲吻,她的这套手法使他真想一泻如注,使他更想显示自己的本领,想余外再多给她一个礼物。
而她对那个男人却一无所知,不知他姓甚名谁,不知他从事什么职业,甚至很可能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他。但她仍要挑逗他,疯狂地吻他那最为敏感的部位,像个小姑娘似的在这个老家伙的哼哼声中自享其乐,这个小姑娘故意去逗一个丑八怪,尽量设法让他跳起来,以便从中取乐。对于一个姑娘来说,所有这一切只能说是玷污、愚弄、猥亵、侮辱。这个姑娘一直在安东尼奥心里。他尽管坐在桌前,可他一动不动,心不在焉,神经紧张。他想到,这样的折磨使他少活好多年。这种想象带来的痛苦也许就是一种不可言传的愉快?这种想象使得拉伊德更加诱人,但又更加遥不可及,也许这样就更加想望她更加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