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崔克在国际法庭的网页上找到了贺南·加西亚案的起诉资料。现代科技提供了便利与快捷,却也让他黯然神伤:贺南被控的信息竟然就摊开在那里,随时等着被任何人点阅。派崔克在“案件数据”链接上点了鼠标左键,向下滑动到“贺南·加西亚·拉克鲁兹,编号IT-03-8/1”,再点一下左键,屏幕角落便跳出了一个列出案件梗概的窗口:
被告
贺南·加西亚·拉克鲁兹
1940年7月14日生于洪都拉斯特古西加尔巴市
2005年6月4日自首
2005年6月6日解送至国际法庭
2005年6月22日首度到庭
后续庭期:未定
2005年10月,对所有的控诉提出无罪抗辩
判决结果:未定
接着是案件陈述,一派工商手册的口气。然后是指控罪名:
贺南·加西亚·拉克鲁兹被控违反国际法庭规章第四条第二项:
违反人道罪行共十二条(规章第七条:政治、种族及宗教迫害;酷刑虐待、残忍行为)
这份指控文字语气慎重,陈述内容也颇为简略。然而,在伊莉丝·布芮曼《列帕提里克的天使》这本书里面,对贺南的涉案情节描述得可就巨细靡遗了。书里的内容其实有很大一部分参考了《巴尔的摩太阳报》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刊登的一系列调查报道。《太阳报》早在十多年前就率先披露了发生在洪都拉斯的暴行,揭发了这桩由美国政府提供经济援助、美国中央情报局主导策划的虐囚事件,还追踪采访了受害者,以及匿名逃到北美寻求新生活的虐囚嫌犯。
《太阳报》的报道刊登后不久,蒙特利尔一名叫伊莉丝·布芮曼的小记者误打误撞栽进了贺南·加西亚的故事里,而不久之后,贺南·加西亚的身份也从一名杂货店店主,转变为这宗战犯审讯案里的众多面孔之一。故事的开端倒是平淡无奇:一名顾客到加西亚的杂货店买乐透彩票,跟店主发生争执。加西亚告诉这位客人他不卖乐透彩票,却遭到顾客反唇相讥。由于那名顾客也是洪都拉斯移民,两人于是用西班牙语唇枪舌剑一番。争吵了一段时间后,那名顾客忽然不说话了:倒不是自认骂功不如人,而是他忽然认出了加西亚--也许是因为加西亚说话时的一道手势,或某种特殊的音调。事后那人坦言是因为加西亚说了一句“太可笑了”,而加西亚说这句话的语气勾起了他尘封的回忆。那人二话不说,头也不回地走出杂货店。经过一个晚上的失眠与挣扎,那人在第二天一早又来到杂货店,想确认这位一派正直的老板,究竟是不是十五年前他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场景里所遭遇的人。随后,当地报社接到一通电话,总机觉得这个事件听起来不过是两个人在杂货店里起了争执,于是把电话转到小区新闻组。
而那名接电话的记者,就是伊莉丝。
接着,故事慢慢铺展开来。贺南·加西亚过去曾居住于洪都拉斯首都特古西加尔巴,在国立自治大学担任医学教授。1981到1983年之间,他曾经多次短暂离家,前后加起来总共有六个星期的时间。当时周围的人(包括他的家人)都以为他只是去出公差或者参加学术会议,直到伊莉丝的报道揭晓了他在那期间的行踪。另一方面,洪都拉斯政府的机密文件陆续解密,外界这也才获悉,贺南·加西亚·拉克鲁兹参与了一个后世称之为“316联队”(Battalion 316)的组织的秘密行动。“316联队”总部设在特古西加尔巴以西不到二十英里的列帕提里克镇,而贺南·加西亚正是被控于1981到1983年间,在这个地方参与刑囚异议分子。
派崔克一开始是从报纸上读到伊莉丝·布芮曼的报道的,还是他母亲寄来的剪报。他还记得当时对那些控诉嗤之以鼻,因为整个事件听起来未免荒唐可笑:什么秘密行动组织,还有秘密基地所在地,种种情节堆砌起来,活像部差劲的间谍小说。到了2001年春天,《列帕提里克的天使》出版了,派崔克不得不承认伊莉丝所言并不全然是污蔑。她大费周章深入研究了洪都拉斯那一段血腥历史,并以此为根据,野心勃勃地架构了一连串规模更大、更撼动人心的控诉。
伊莉丝在书本的第一章讲述了故事梗概。她说,当里根政府对萨尔瓦多的左翼反对派及尼加拉瓜由桑地诺派①把持的政府作战期间,洪都拉斯基于地利之便,是美军设立秘密行动基地的一时之选。因此,美国中央情报局积极寻求洪国人士的合作,而洪都拉斯军方首领古斯塔沃·阿尔瓦雷兹则全力支持配合这一行动。
阿尔瓦雷兹--派崔克以后还会在别的场景听到这个名字--就是筹设并指挥“316联队”的灵魂人物。他在美国的反暴乱专家和阿根廷“601情报大队”的协助下,训练了一批洪都拉斯军队,专门对付反叛的共产党分子。阿尔瓦雷兹声名狼藉,向来以手段残酷著称。伊莉丝在书里面写道:
当时美国驻洪都拉斯大使杰克·宾斯(Jack Binns)曾经多次在简报及访问中高声抗议洪都拉斯军方违反人权。宾斯是卡特政府任命的大使,1981年秋天,里根政府将他召回,改派约翰·尼葛洛庞帝(John Negroponte)接任。宾斯离开特古西加尔巴前夕,还苦口婆心地警告华盛顿,直言阿尔瓦雷兹可能和行刑队组织有所牵连。
尼葛洛庞帝和阿尔瓦雷兹的关系明显友好得多,宾斯的忧虑被抛到脑后。美国对洪都拉斯的军事援助从1981年的400万美元,增加到1985年的7740万美元,全数交由阿尔瓦雷兹支配运用。洪都拉斯变成“尼加拉瓜民主阵线”(Nicaraguan Democratic Force, FDN)反桑地诺派势力的后勤训练基地,美国早先针对尼加拉瓜动乱所倡议的地区和平草案,从此束之高阁。
接下来的几年内,洪都拉斯接连上演草率的逮捕行动,被捕者包括联盟领导人、媒体记者、政治人物,等等。那几年里,洪都拉斯的荒郊或河边经常出现弃尸,有些尸体更明显受过酷刑,而这其中不少案子都跟“316联队”及阿尔瓦雷兹脱不了干系。尽管前任大使宾斯断言阿尔瓦雷兹正循着阿根廷“污秽战争”①的模式在对付异议分子,新任大使尼葛洛庞帝对阿尔瓦雷兹却评价很高。在一份最近解密的1983年10月官方备忘录中,尼葛洛庞帝甚至盛赞阿尔瓦雷兹“对立宪政府的效忠”,而这也是当时里根政府对阿尔瓦雷兹的普遍评价;里根政府更在1983年颁给阿尔瓦雷兹一枚勋章,褒扬他“促进洪都拉斯民主进程有功”。
伊莉丝的书里紧接着登场的是一位战争生还者,向世人恸诉那些沉埋内心多年、惨绝人寰的恐怖经历。伊莉丝访谈过加西亚杂货店的那名顾客之后,通过那人又采访了一些受难者。每有一段新的访谈出现,故事就更显沉重。这些往事如雪球般越滚越大,最后汇集成对贺南的十二项指控,当时他名叫加西亚·拉克鲁兹。
法庭对关于贺南的相关指控并没有疑义,毕竟审囚过程中他确曾以医生身份出现在现场。虽然不确定他本人是否实际参与刑囚,但施虐者在过程中确实曾向他咨询,而受审者遭电击失去知觉时也是贺南把他们弄醒。在“316联队”设在列帕提里克的秘密监狱里,可疑分子大多被施以电刑;受审者的生殖器被接上电极,而审讯过程中,电击频率及电流的强度则逐渐递增。令外界疑惑不解的是,军方内部不乏受过医疗训练的官兵,为什么“316联队”会找上一名平民医生呢?
伊莉丝在研究过程中对这个问题提出了她的解答:在一份洪都拉斯政府于1994年解密的文件中,阿尔瓦雷兹在一份写给他的副官的备忘录里要求“征调医术更精湛的医疗人员”,以利监控囚犯在受审过程中的健康状态,防止他们“在供出有用的战略机密前即宣告死亡”。洪都拉斯军方对从阿根廷学来的新技术还在摸索阶段,因此认为他们需要一位心脏科医生,协助他们救回那些遭电击后出现心律不整、性命危殆的囚犯。
他们找上了加西亚。
有关贺南卷入战争暴行的原因,外界还有不同版本的假设:爱国心驱使他投入这场对异议分子的全面宣战,虽然他不曾表达过明确的政治立场,但在美国的求学经历让他了解到异议分子的危险性,也使他对任何美国支持的政策怀抱信心。伊莉丝也有意无意提到其他各种理论,比如对功成名就的渴望、阶级仇恨、复仇野心、个人的堕落……洋洋洒洒的一串,看起来跟贺南毫无关联,反倒像一份描述反社会人格特质的清单。
1998年夏天,在加州理工学院的一间小办公室里,派崔克从伊莉丝口中听到了这些对贺南的指控。那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些事。当时他觉得荒诞无稽,也深信必定有个合理的解释:也许这些说辞都是编造出来的,或者是有人搞错了对象。几个月之后,伊莉丝的文章陆续刊登在报端,却没有任何人提出反驳。派崔克不得不猜想,那些暴行发生时,贺南或许真的在场。虽然承认了这点,但派崔克相信贺南必定是受人胁迫,甚至也遭到了酷刑,贺南一定也是受害者。
那之后又过了一年,派崔克接受了波士顿的一份教职。而也就是在波士顿,在2000年的秋天,他听到了贺南的妻子马莎的死讯。那时他刚好在葡萄牙开会,顺便旅行--年轻学者的标准旅行模式。十天后当他返抵波士顿,紧跟在车子保养到期通知的留言后面,派崔克在录音机里听到母亲留下的信息。母亲说那是一场意外,并且叙述了事件经过,但派崔克一句话都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马莎,然而她却已经过世一个星期,也已下葬了。他绞尽脑汁回忆马莎出事的那一天他做了什么事:是他翘了一场会议在里斯本观光那天吗?不知道为什么,他急于想知道那天自己吃了些什么东西,暗自期盼那天吃的不是他喜爱的食物。在他的朋友濒临死亡的时刻,他不应该享受着异国美食。然后,他想到了马莎的孩子们,还有贺南。贺南在人生中饱经风霜,到头来,生命竟荒谬到只剩下接踵而来的悲恸。葬礼举行了、结束了。派崔克对自己缺席的理由羞于启齿,没有勇气打电话,只寄了张慰问卡给贺南。
派崔克把母亲的留言一听再听,对于意外发生的经过,母亲很不寻常地含糊其辞。直到几天后,派崔克收到她寄来的剪报,才终于明白原委。剪报里有一则新闻,汇整了几天内发生的意外事件,像是谋杀案啦、溺水意外啦,以及严重事故之类的,而马莎的名字就出现在对折痕底下:“马莎·加西亚,高狄尼自治区居民,死于车祸事故,享年五十七岁。从车祸现场迹象分析,这是一桩单一车辆事故。死者被发现时未系安全带,事故原因可能是路面结冰加上夜间视线不良,车辆打滑撞上高架桥桥墩。相关单位正在调查事故发生的详细原因。死者丈夫疑似涉入战争犯罪,正在接受调查。”
来年春天,随着《列帕提里克的天使》的出版,派崔克目睹加西亚家族遭到最后的致命一击。书中对贺南的攻击一如预期,因为大部分的指控早已经刊载在报纸上。除了报道贺南的案子,伊莉丝还抽丝剥茧,大肆发挥:她不但怀疑贺南与马莎之间的感情,更武断地猜测马莎的死并非意外,断言马莎是在获知某些真相后蓄意自杀--这等于默认了外界对她丈夫的指控。大致说来,《列帕提里克的天使》全书还是以贺南为重点,书中斩钉截铁地声称贺南就是那名出现在列帕提里克审讯室里的医生,身份确认无疑。贺南参与审囚的事实不但有文件记载,也经过证实;此外,并没有迹象显示他受到任何胁迫。贺南和其他落入“316联队”手中从此人间蒸发的洪都拉斯人不同,因为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曾经遭到绑架。贺南在1981年第一次离家时,马莎并没有报警;三天后他就返家,而这一天距离阿尔瓦雷兹签下第一份备忘录的时间,不过相隔九天。
但也有人为贺南·加西亚叫屈。他们不否认贺南确实参与了列帕提里克的行动,但是他们表示,在那种残酷暴虐的局势下,贺南其实是在试图挽救被害人的性命,并非前去犯下野蛮罪行。有些辩方证人也赞同这种论点--有两名当时被拘留的人和两位军方人士作证时表示,贺南参与审讯时的举动比较像是在为受难者提供医疗帮助。另外一名女性证人还说,在她受刑时,她听到贺南大喊一声“够了”。
在美国,支持贺南的声浪也排山倒海而来。每当派崔克陷入痛苦绝望时,这些声音就变成他重要的心理支撑。美国有位知名的右派广播电台主持人,在每天的口水谩骂之余,集中火力探讨贺南案:一名无辜的男子正被扣上莫须有罪名,遭受一个没有管辖权的法庭审讯;要是美国人就不会接受这种胡来,只有那些懦弱无能的加拿大佬才会屈服。这个电台在全美国拥有112联营电台,根据2005年阿比创收听率调查数据,这个电台在美国数一数二的广播市场有5.1%的收听率,而在二十五岁到四十四岁的听众群中,更有压倒性的胜利。主持人对听众说,在他看来,贺南·加西亚忠心爱国,却成了修正主义路线①的受害者--毕竟,里根总统不是颁发了一枚勋章给领导这一切的家伙吗?我们可以这样回报奋勇对抗暴力的同胞吗?早在我们还没开始嚷嚷“打击恐怖主义”之前,这个人就已经投入了打击恐怖主义的战役。在审判开始以后,贺南的名字陆陆续续开始出现在网络博客上:大部分的博主把他的沉默解读为崇高的举动,是以缄默来否定国际法庭的审判权,也有人每日更新详尽的审判进度。整桩案件被分析解剖,引来成百上千的响应,纷纷嘲笑这不过是一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审判秀。这群虚拟支持者合力打造出一个全新的贺南·加西亚,以驳斥伊莉丝·布芮曼书里描述的“死亡天使”形象:加西亚是一个仁心仁术的疗伤英雄,一个经营着小本生意的成功移民,如今却沦为国际主义与政治正确的廉价祭品。
看着贺南如此受推崇,摇身一变成为新保守主义的“德雷福”②,派崔克觉得惶惑不安。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应该感到安慰,因为这些支持声浪多少能够清除《列帕提里克的天使》所散播的毒素。然而,那些人对贺南这个人本身显得漠不关心,他们的动机明显受到意识形态干扰,他们对伊莉丝的版本也怀有偏见。若非如此,派崔克猜想自己应该会喜欢这种局面。随着审判日期一步步接近,持正反意见的双方各自提高分贝:东北部各州许多大学校园里有为列帕提里克受害者举办的烛光守夜;也有消息指出,拉丁美洲政策智库“民主之声”正对加西亚家人伸出援手,还派了代表前往荷兰全程监控诉讼过程“以确保审判公平”。
在派崔克抵达海牙的两星期前,因为贺南仍旧保持沉默,马歇洛传唤了许多辩方证人到庭,大费周章地把他们的证词汇编成一套完整的故事,好对抗那一连串对贺南不利的证供。其中有几个证人甚至直言,自从贺南出现、取代了军方医务人员,秘密审讯基地的情况有了显著改善。证人陈词明显对贺南有利的那一天,马歇洛打了通电话给派崔克,在电话里他显得相当兴奋,语气比以往都乐观。马歇洛很开心地告诉派崔克,他终于能够向庭上主张贺南是迫于无奈,陷入两难的处境中:他的本能驱使他去救人,而他的出发点并非刑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