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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到海牙去看天使(3)

沉默之心 作者:(加)莱安·德康


     

第二杯威士忌下肚后,派崔克开始怀念起波士顿和纽洛纳的同事。关于那个城市与那群人的记忆,悄悄落在身旁的吧台椅上,陪伴着他。这些人是他身边最接近朋友的存在了。在请假事件之前几个星期的某一天,班克罗夫请派崔克到他的办公室,说他知道派崔克碰到了一些“麻烦事”。他提起了海牙的事,还说如果派崔克需要任何协助,他会全力帮忙。当时班克罗夫的态度尽管有点难以捉摸,仍算相当友善,而他说话的语气既像心理咨询师,又像个心烦意乱的兄长。当时派崔克曾询问班克罗夫是如何得知此事的--即使到今天,他在微醺中搜索记忆,他仍确信自己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贺南--班克罗夫告诉他,他读过《列帕提里克的天使》,他知道加西亚一家的过去,还有派崔克的事。

“真是可惜了。”班克罗夫说。派崔克点了点头,不确定究竟是哪件事最让他的首席执行官感到惋惜。

酒保站在吧台的另一头,认真地擦着杯子,偶尔抬眼看看进进出出的客人。一整个晚上,客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派崔克逐渐习惯了周围的谈话声调,慢慢能分辨出人们开玩笑时的特殊语气;那是一种明显易辨的语调,不管在荷兰语或德语里都是如此。

当他听着那个德国人跟他的荷兰朋友说笑时,派崔克突然觉得自己还没真正融入商界的生活模式;这种入夜后在都会区酒吧里建立起的伙伴情谊,对他来说还很陌生。在他看来,这种关系有点亲密、有点混沌不明,让人感觉愉悦;如果有机会感受的话,他想他会喜欢的。比较起来,他更为熟悉学术界类似的场景:在一个陌生城市的酒吧里,利用出席国际会议的空当,少了妻子、系上同仁或是博士后研究生的羁绊,每个人都能尽情放松自己。约莫一小时的觥筹交错后,现场开始冷箭四射,一出出幸灾乐祸的闹剧轮番上演,剧本的主题多半是取笑某人拿不到研究补助金,或某人的论文被退回--总之,就是一群聪颖正直的人的暂时堕落。派崔克曾经是他们的一分子,但现在,一想起那群视野狭窄、社会化不足、矫揉造作又放浪形骸的学者,他就倒尽胃口。派崔克原本想象商业界应该会有所不同--至少应该会比学界少了些矫饰,多了些露骨的无礼--但现在他也说不准了。

派崔克向酒保挥了挥手道别,站起身来,感受到酒精在身体里全力发威。空荡荡的电梯载着他来到一条空荡荡的走廊,走廊引他回到房间,开了灯,房间里是另一个陌生的国度。他打开电脑,准备领教艾德温的怒气泉源:您、有、新、邮、件。数不清的电子邮件,绝大部分来自他波士顿的合伙人们,测试着他保持联系的诚意,想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关掉所有的无线通信设备,装聋作哑。然而派崔克不难想象,如果他不这么做,情况会有多混乱:文字短信会像歇斯底里的股市行情告示板,排山倒海地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这可不行,关掉手机才是明智之举。短信可以等,等一整天结束之后,他再好好来处理。不过,就在这短短一天时间里,每个合伙人都发给他很多电子邮件,像是在惩罚他的离开。他明白了:毫不手软地对他进行数字式骚扰,这就是他们的策略。搞不好这个“策略”还不是三人事先预谋的,而是三人各自独立进行的计划,不过是在同样的时间点、面对同样的压力时自然形成的。

纽洛纳另外三个创办人来自不同的背景,有着不同的经历,但派崔克发现他们在商学院接受的训练,让他们在面对问题时会不约而同采取相同的策略。这三位业界新秀的情况绝非所谓的“万众一心”或“英雄所见略同”,或者什么时下流行的新鲜词汇。只是,如果把他们三个人分别关进禁闭室里六个月,他们出来后还是会发表同样的见解。智力高低、文化差异,甚至性别的不同--马克安德烈是地道的法国人,洁西卡至少在基因上是女性--都在商学院的训练里给消磨殆尽,让人觉得他们像是军校或者神学院的毕业生。派崔克觉得班克罗夫一定也观察到了这一点。班克罗夫在商业方面的求学经历要简单得多,那就是:他走到哪都能赚钱。在派崔克的想象里,班克罗夫比较老派,是位在现代企业的机器人大队中游刃有余的绅士。

派崔克调整屏幕,浏览着邮件标题:

11月12日寄件者:洁西卡·史黛琳

Re: 紧急 时间紧迫

11月12日寄件者:马克安德烈·杜门

Re: 紧急 脑科技问题

11月12日寄件者:马克安德烈·杜门

Re: 请立刻回复 脑科技问题

11月12日寄件者:山杰·果帕

Re: 沟通不良问题 很严重

11月12日寄件者:杰洛米·班克罗夫

Re: 海牙

11月12日寄件者:史提夫·萨克斯

Re: 急件 评估模式

收件箱里总共有二十一封新邮件,主要是来自环球商城营销部门的抗议声浪,因为这次纽洛纳的研究结果并不像先前的那一波宣传那么确切,他们要求纽洛纳说明原因。“告诉他们我们还在评估数据,”派崔克回复,“去问山杰。”就这么简单。第二个问题:“奥拉夫森兄弟在问塔莱拉坐标(Talairach coordinates)是什么?”派崔克花了一分钟,想出了一个既正确,又可以让环球商城听得懂的答案,在表达上也不会对奥拉夫森兄弟造成丝毫的不敬:“那是脑部的立体图像,借由计算与脑部某些重要区域的相对位置,让你知道自己目前是在脑部的哪个定点,也就是脑部的GPS定位系统。就这样回答他们吧。其实你该去问山杰的。”他继续写着。想当然都可以知道,山杰在邮件里抱怨的是:没有人跟他说话。

打从一开始,他的几位合伙人就对公司采用的科技感到茫然。派崔克不知道这件事该让他感到生气--做生意的人对自己的生意总要有些基本认知,他们竟然完全没概念,这岂不意味着派崔克是个差劲的老师?--或是让他觉得自己有着某种特权,可以在公司最重要的案子面临关键转折点时,突然离开工作岗位。

班克罗夫的邮件倒让人精神一振,或者应该说是很有人性吧。他捎来了祝福,希望一切都顺利,邮件里还提到海牙市立博物馆正在展出俄国艺术家康定斯基①的作品,建议派崔克找时间去看看。他还提醒派崔克一天至少要回个一两次电邮。了解,谢谢。派崔克送出回复。他逐一点阅其他的邮件,看看有没有海瑟的来信,什么都好,就算是对他一番指责,或是那种质疑他藏了地下情人的简短宣言都行,可是什么都没有。电脑运行过一连串关机程序后,屏幕暗了下去。

前一天晚上他累得没有力气打开行李,所以在电脑关机后,他用十分钟把行李箱里的衣物放进五斗柜,很高兴这一天总算做了点实际的事。他把带来的两本书放在床头柜上--一本是伊莉丝·布芮曼的处女作《列帕提里克的天使》,这次大审的入门指南,另一本则是《白鲸记》①。这原本是马莎的书,马莎死后,贺南把这本书寄给了他。这是他手边唯一跟加西亚家族有关的纪念品。过去几个星期以来,除非工作需要,派崔克几乎没有读过任何闲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这两本书,这两本加西亚家族沉沦史的追踪指南;现在回过头来看,派崔克还宁愿自己是那种会在机场买娱乐小说的类型,至少那能让他在法庭外暂时不去思考加西亚的处境。

简单梳洗过后,派崔克吞了一颗助眠、抗焦虑的“烦宁”和一粒抗忧郁胶囊(纽洛纳的福利还没有好到可以给付高价药品),然后上床睡觉。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个钟头,跟海牙与波士顿的五小时时差搏斗,床单却纠结成一条巨蟒,把他和睡眠远远隔离。最后,他起身打开电视。一个星期前,一名荷兰警察在阿姆斯特丹遭到枪击,行凶者是来自北非的恐怖分子,可能和某个圣战组织有关联。电视新闻不断播放这场葬礼的相关报道。他在波士顿也听说过这件事;在“9·11”事件之后,这类的欧洲新闻如今也会传播到世界各地了,而不管你持什么观点,故事里总有些细枝末节可以作为助长偏颇的好材料。在葬礼的影片过后,出现了穿着制服的男性用警棍砸破门,还有警车发出欧洲特有的“咦--哦!咦--哦!”警笛声,呼啸穿梭在暗夜街道上的画面。国字脸的荷兰主播接着登场,即使派崔克一个字也没听懂,也能轻易猜到他会讲的话:逮捕行动、文化冲突、原教旨主义与现代思维的对立,宗教宽容面临严峻挑战……凡此种种,到最后都可以用个省略号概括。派崔克换了频道,希望两支荷兰足球队在球场上追着球跑的录像回放可以助他入眠,可是球场上的活动仿佛有种奇特的吸引力,就连电视广告也像他所看过的一切外国广告一般,庸俗与趣味兼有。等艾德霍温队踢走葛罗尼根队后,派崔克熄了灯。黑暗中,焦虑像海牙的浓雾般包围着他,而他知道,这是睡眠也驱不散的愁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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