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馆外面阳光灿烂,派崔克抬起眼望着窗外,欣赏雨过天晴的街景。下过雨的弗瑞德里克街路面闪闪发亮,给人一种既干净又肮脏的奇怪感觉。派崔克觉得,这样的描述其实对任何都市来说都很适切,海牙也不例外。
传讯话题为这顿午餐画上休止符,派崔克和伊莉丝尴尬地等着侍者送来账单。付过了餐费,派崔克向伊莉丝告辞,不再多说什么,起身走出餐馆。伊莉丝不甘示弱,站起身来说她也有别的事要处理--派崔克想,大概是去搭电车,顺道威胁下一个人--要去见一个国际法庭的人,但她说这番话时派崔克已经转身走向餐馆大门。
派崔克走到弗瑞德里克街,打算拦部出租车,可是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呼啸而过,仿佛他手中正挥舞着一把菜刀。派崔克走过两条街,来到一家饭店前的出租车载客处,才终于搭上车。司机向他解释,这并不是他个人的问题,而是因为这里不允许出租车沿街载客。派崔克舒适地靠在坐椅上,几分钟后,他在大都会酒店正门下了车,大厅里不见艾德温的身影,目前在柜台值班的是彼得。彼得看起来也不太开心。
“拉兹伦寇医生,一整天都有人打电话找你。”彼得一脸无奈。彼得已经被烦了一整天,好不容易麻烦制造者现身,他的眼泪差点忍不住夺眶而出。一整天,他被几位企业高层轮番威胁,对方语气如出一辙,都是典型的美国式狂吼。派崔克知道饭店对他这种顾客--看起来令人害怕、行踪诡异、似乎颇有地位(以饭店受到的骚扰程度来衡量)--必然有一套容忍文化,因为这些客人常常是饭店很重要的衣食父母。派崔克向彼得保证会立刻处理,还给了他一些小费感谢他的帮忙,于是彼得点点头感谢派崔克的配合。事情圆满落幕,双方都松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场非官方的罚金交易。派崔克转身上楼,参观过电梯里静悄悄的镜子,走出电梯,踏上铺了厚地毯的走道,回到他那不久前才重新装修的客房。刹那间,他发现海牙不过是个商务旅客的冒险乐园,在里面没有人会受伤;除了不回信息之外,也没有人会因为什么过错受到指责。他看到床上有一颗薄荷糖。
派崔克拨了通电话到纽洛纳,跟史提夫和洁西卡都聊了聊,让他们知道他还活着,也没有住进什么疗养中心(派崔克觉得他们对这点始终存疑)。然后是马克安德烈接电话。马克安德烈说,山杰拿走了环球商城的数据数据,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班克罗夫越来越担心,每半小时就去探望那个小伙子。连公司的员工也察觉到环球商城这件案子状况很混乱,而他们的反应倒是极为正常合理:他们在办公室开设了赌盘--他们私下叫它“山杰观测站”--预测山杰辞职的日期,如果山杰做了比辞职更鲁莽的行动,赔率就提高到一赔三。马克安德烈说他赌山杰星期四中午会辞职,从容就义。哦,对了,马克安德烈附带说,环球商城的资深副总裁巴瑞·奥拉夫森(是创办人之一里尔或是亨利的儿子)从麦地那市来电说,如果本周五以前纽洛纳交不出一份可用的分析结果,他们只得暂缓这一波营销计划。接下来的局面--公司的信誉毁于一旦,第四季财报表现不佳,营收目标无法达成,面临大规模裁员,然后纽洛纳就会兵败如山倒,回天乏术--巴瑞·奥拉夫森在电话里已经暗示得很清楚,他很平静地说:“营销计划不能暂缓,我相信你们也心知肚明。”
派崔克听着马克安德烈在电话里口沫横飞。他在想,要达到功成名就的目标,是不是都非得经历过这一番连篇累牍的杞人忧天?他们已经促使环球商城回头检视自己公司的问题,这样难道还不够吗?纽洛纳成功后,却变成自己成功的受害者。他们为环球商城的前一波营销策略提供了一些不错的建议,该公司于是大幅调整营销策略,从“成果导向”转变为所谓的“价值导向”,并且配合推出史无前例的密集广告,结果销售和利润想当然耳双双大幅增长。那一波宣传包括一系列电视广告,其内容在派崔克看来十分抢眼,甚至让人有点不寒而栗,颇有兰妮·莱芬斯坦①的风格。在那之前,环球商城投在广告上的钱不下十亿美元,广告效果如何,他们其实没有多少概念。不过,看到对手接二连三拱手称臣,公司的年营收数字跟西班牙一年的国民生产毛额不相上下,他们猜想广告应该是有效的。
纽洛纳其实并没有为环球商城提供任何确切建议,只不过帮他们确认某一项宣传主题在他们所设定的消费群的大脑里引起了深刻、有意义的反应。有了科技撑腰,环球商城自信满满地投入了两倍的宣传费,最终创造出惊人的效果。纽洛纳的研究结果充其量只是显示,当人们接触到某些类型的广告,无法作出决定时,大脑额叶某些部位的活动会减少。派崔克觉得这不过是商场上的智能型导弹,更适切的说法是“蠢弹”--如果没有环球商城的人在场,派崔克比较喜欢这种称呼。
现在,环球商城下定决心要更全面、更“科学”地称霸全世界的零售市场。他们在神经科学研究领域投入大笔资金,数额之庞大会让全美国半数以上的大学都自叹不如。“价值导向”那一波宣传成功后,环球商城强烈要求他们付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问题来了:最新一波宣传的研究数据让他们看得雾煞煞。
“环球商城很不高兴,因为在他们挑选出来的不同主题之间,大脑影像测试结果看起来都差不多,”马克安德烈说,“找不到任何像‘价值导向’那次那样的具体结果。环球商城要看到‘价值’,要跟之前那一波一模一样。”
“他们根本不懂这种科技,这里面牵涉的是差异的百分比,谁也不能保证那些数据之间一定会有差异。”派崔克回答。接着他告诉马克安德烈,那些数据可以套用不同的模式重新判读,他和山杰以前也碰到过类似问题:“山杰一定有办法处理。”
波士顿那头响起一阵嘀咕,声波急速奔驰了三千英里,到达太空,再弹回地球,抵达海牙市中心的某座信息台,在马克安德烈挂上电话之前,及时传入派崔克耳中。
派崔克回到国际法庭时,当天的审讯已经接近尾声,有些观众已经离席--想必别的法庭里有更精采的诉讼在进行--但留下来的人还是不少。派崔克找了个位子坐下来,开始跟手上的耳机和耳机线奋战。这种事总让他按捺不住脾气,也觉得自己老了。忙了一段时间,派崔克终于抬起头来。突然,他看见贺南·加西亚坐在被告席里,穿着蓝衬衫,坐姿挺直,头发和胡髭灰黑夹杂;如果派崔克一不小心看走眼,还会误以为是奥玛·雪瑞夫①坐在那里。贺南坐着,一动也不动,看起来像是认真听着庭上的争议,但谁又有本事凭肉眼判断别人是不是听进了什么?此情此景下见到贺南,令派崔克百感交集;尽管他已经接受贺南犯罪的这个事实,但他担心在过去这五年里,自己已经在心里塑造了一个贺南的新形象,一个英雄式的人物,就算声名狼藉,也无损他的崇高地位。
不一会儿,贺南动了,他抬起一只手擦了擦眼睛。这个别人眼中毫无意义的小动作,勾起派崔克复杂的情绪,他看到了少年时代的那个老朋友,那个令他仰慕崇拜,绝不可能跟任何罪恶沾上边的人,如今却身陷牢笼。
1986年5月24日晚上接近十一点时,派崔克第一次遇见贺南·加西亚。派崔克当时十六岁,那天他和朋友进城去,跟全城的人一齐庆祝加拿大在史丹利杯曲棍球赛上夺冠。城里的人都走上街头,从比赛场地一路喧闹叫嚣,沿着圣凯瑟琳街走向市中心。游行队伍阻碍了交通,狂欢大队经过时,坐在车子里的人无奈地狂按喇叭,却不过是为这场欢乐派对制造更浩大的声势。近年来,史丹利杯冠军庆祝活动的标准把戏已经演变成如痴如狂的群众把路旁的车辆掀得四轮朝天,而警察则是站在一旁袖手旁观,笑容满面,互相击掌。好在这种激烈的“庆祝活动”,在那个时代还没发展出来。派崔克对曲棍球这玩意儿压根不感兴趣,只勉强可以叫得出几个球员的名字。但那时他才十六岁,管他什么曲棍球,街上的热闹可不能错过。所以,那天晚上他就跟着充当一个临时球迷。
游街结束后,派崔克赶到一个半完工的地下室参加派对。在派对里,他和一群年龄相仿的青少年被挤到桌球台旁的角落。啤酒喝完了,派崔克自告奋勇要到杂货店再弄一些。他匆匆忙忙地赶路,因为过了十一点杂货店就不能再卖酒;只要时针指到“11”的位置,店家就会用一副拳头般大的挂锁,啪嗒一声锁上酒柜。对派崔克来说,这真是标准无聊的成人规矩,愚蠢又武断。这种规定只有一个作用,就是害得像他这样的青少年酒客对十一点前的那几分钟特别敏感。派崔克开始快跑起来。
到了蒙克兰大道时,派崔克开始冲刺,距离最近的杂货店还有六条街,他却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赶得上。忽然间,他看到马西尔大道的路口有家新开的杂货店。他低头看了看腕表,发现还有两分钟,决定光顾一下这家新开的店。他推门走进孟迪尔商店,门上该死的铃铛叮铃作响,一个肤色黝黑的妇人两眼直盯着他,嘴角勉强挤出一丝不情愿的微笑。她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书,书页翻开着。妇人手上拿支铅笔,派崔克看得出来她正在书上画着重点或写着字。派崔克回了个微笑,竖起大拇指说:“蒙特利尔加人队,加油!”妇人显然一头雾水。之后,派崔克便悄悄走到啤酒走道。
孟迪尔商店干净的地板看上去明亮得刺眼,这是派崔克对这家店的第一印象。一家“地道的”杂货店不该这么干净。派崔克猜想,一定是因为刚开张不久。再过个半年,地面就会磨损,会混杂着尿渍、啤酒渍,那时看起来就会比较正常,会是杂货店惯有的灰色地板。接着派崔克很快发现第二件不寻常的事:杂货店里卖的食物他竟然认不出几样。货物架堆放整齐,标记也很清楚,可是物品的形状、颜色以及味道都不是他熟悉的。商品标示看起来很奇怪,就连蔬菜水果好像也都经过伪装。他忽然明白了,这是一家外来移民开的杂货店:卖的是陌生国度来的面条,还有呛得你泪水直流的辛香料。如果不是因为他现在急需啤酒,却又遍寻不着,他倒想好奇地四处察看一番。派崔克迅速扫视整个店面之后,走向妇人坐着的柜台。
“有啤酒吗?”
“没有。”妇人平静地摇摇头。
“啤酒,或葡萄酒都可以。”派崔克指了指自己的手表,提醒妇人他在十一点以前就进门了。
“贺南!”妇人对着里面的房间喊叫了一声,一个男人的身影旋即从门后出现,接近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高,看起来运动细胞十足。男人双手抱胸,倾身靠向妇人。
“什么事?”
“他要买啤酒。”
杂货店老板转身面向派崔克。
“我们不卖啤酒。”
“你们开的是杂货店,不卖啤酒算什么杂货店?”
“我们这里不卖。”
“那你就该在门口挂个告示啊。”派崔克边说边看手表,气恼地摇了摇头,“可恶,十一点过了,真他妈的谢谢你。我不管你从哪里来,但是在这个国家,如果你不卖酒,你就弄个告示牌。”
在往后的人生里,派崔克只要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很尴尬。那次的争吵,勉强可以算是一种地缘政治冲突,涉及的地理环境就是派崔克居住的区域,叫高狄尼自治区,是蒙特利尔市的一区。高狄尼自治区内杂货铺比其他地区来得密集,青少年人口也不少,自然而然,这个地区里凌虐杂货店店主的事件频传、花招百出,是正值叛逆期的青少年任性胡为的游乐场。青春期的派崔克满口污言秽语,不管对象说英语或法语,他一概恣意恶言辱骂。他尤其偏好威胁恫吓杂货店里站在收银台后方的人,不管对方是什么性别、肤色、种族、信仰都一视同仁。有那么一回他甚至把杂货店的韩裔老板吓哭了。第二天派崔克又回到那家店,想试试能不能再把老板吓哭,还顺带凶了比较强悍的老板娘一顿。
那男人心平气和地看着派崔克,问道:“你是不是轻度智障?”
光是“智障”这两个字原来就会让派崔克火冒三丈,但“轻度”这两个字却带着一丝丝毫不掩饰的好奇,好像是在指责,却带有一点关心的成分。“没有。”派崔克说,内心咒骂自己为什么要回答。
“你今年几岁?”杂货店老板问道。柜台里的妇人静静坐着,全权交给男人处理,她看起来像是见多了这种场面,一点儿也不在意。
“什么?”
“你年纪太小,不能喝啤酒。”
“不关你的事。”
“本来就关我的事,把身份证拿出来。”
这时派崔克已经转身往外走,听到这话,他又回头。
“你又不卖我啤酒,凭什么查我的身份证?”
“因为这是我的店。”
“这里可不是他妈的巴基斯坦或什么别的国家。”
杂货店老板指着店里的米袋说:“你看到的都是西班牙文,我们不是巴基斯坦人,你这个笨蛋。”
“去你妈的!”
“晚安。”
过了没多久,派崔克带着喷漆罐回到杂货店,打算要替那个该死的巴基斯坦杂货商好好整修墙面。他在巷子里找到杂货店的后门,年轻的血液里怒气混着酒气交互作用,感觉舒畅极了。派崔克摇晃着喷漆罐,兴奋莫名。他估量着墙面,听着罐里的液体声逐渐消减,紧接着是气体喷出的咝咝声。对涂鸦的人来说,这种声音本身就是一种美妙的感受,是邪恶缪斯的召唤。派崔克此刻的创作无关艺术,而是沿着墙面滑落的污秽字眼,但这种感觉比艺术涂鸦好太多了--在雪白的墙上尽情发泄,一个小小的创意,挽回了面子,也洗刷了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