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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2)

沉默之心 作者:(加)莱安·德康


     

就在这时,一只手掌冷不防从后面重重落在派崔克的右肩上,紧紧扣住他,接着前臂被猛然一拍,喷漆罐应声落地。派崔克扭身逃开,拔腿狂奔。巷道里传来又重又急的脚步声,紧紧跟着他。可能是杂货店老板吧,派崔克想到这里就觉得放心许多:四十岁以上的人顶多也只能跑个一条街。可是,再跑了几步之后,他发现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接近。到了巷口转角处,派崔克就觉得背后有人揪住他的夹克,顺势把他往前推,他一个踉跄,整个人摔倒在一堆垃圾上,前臂还被水泥地面擦破了皮。男人把派崔克拉出垃圾堆,派崔克双手握拳准备要干一场架,可是实在喘不过气来,也觉得糗毙了,没有脸挥出拳头。于是他们俩就站在原地,弯着腰喘气,说不出话来。

街灯下,派崔克看到男人全身不住地抖动着,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他一度想要再逃跑,可是那人身材魁梧,而且怒不可遏,即使现在气喘如牛,难保他不会像刚刚那样再追到他。那人大口大口吸着气,眼睛盯着派崔克,嘴里重复咕哝着“我真应该报警”。派崔克听得烦了,回嘴道:“那就他妈的叫警察来啊!”这时男人抬起脚步朝着派崔克走过来,派崔克吓坏了,他心想,莫非那人打算就在这里狠狠教训他一顿?可是男人只不过伸手拿走了他的皮夹,派崔克松了一口气。他猜想那人大概要拿走他皮夹里的钱--反正也没多少--就此了事,但这个人只是站着不动,一手拎着他的夹克领子,一手检查他的皮夹。派崔克后来得知,他叫贺南·加西亚。

直到多年后的今天,派崔克才终于了解贺南当初为什么无论如何不愿意报警。想到这些,派崔克就觉得很难受:当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情况下,贺南宁可选择自己面对来路不明的恶棍也不愿找警察,其实背后极有可能有更深沉的原因。

但是那时候,贺南·加西亚放开了派崔克,递回他的皮夹,扶他站直身。

“上面说你住在辛士顿街。辛士顿街在哪里?”他问派崔克。

派崔克既惊讶又狐疑,不由自主乖乖地伸出手指着自己家的方向。

几分钟后,派崔克父母听到重重的敲门声,出来应门,在门廊上看到贺南·加西亚。派崔克的父母应该还没睡,可是半夜三更,有个陌生人跑来把门敲得砰砰乱响,他们脸上愤怒的神情可以理解。贺南跟派崔克的爸爸罗杰对着对方大声叫嚷,这个画面让派崔克想到动物探险频道里两只熊的正面冲突:两只野兽发动猛烈攻击,叫着吼着,直到有一方缓缓退场。罗杰身穿T恤,身材高大,手臂粗壮,但贺南丝毫没有受到威胁。派崔克的妈妈薇若妮卡像只土拨鼠一样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进门去,嘴里叨念着要报警什么的。然而,这时罗杰探头看到了派崔克,顿时明白贺南无事不登三宝殿。

贺南向罗杰自我介绍,简单描述了杂货店里发生的事,罗杰一脸关切的神情。派崔克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被逮回家,少不了一顿修理。不过,罗杰像是受到贺南那副古道热肠模样的感召,也假装自己还没有办法确定儿子是不是犯了错;既然大家都是文明人,就该好好把事情谈清楚。派崔克当时宁愿罗杰就像平常一样,承认孩子做错事,告诉来人他会处理,然后大声把孩子吼进屋子。但那天晚上情况完全不同:双方很理性、很有礼貌地讨论了一番,间或穿插几个意味深长的点头赞许,还有几番眉头紧皱,仿佛派崔克只有六岁,犯的罪行是拿走了别人的乐高玩具。之后,罗杰戏剧性地停顿片刻,注视着儿子的双眼(搞什么啊,他以为这是教育短片吗?派崔克想),问他加西亚先生说的是不是真的,然后耐心等待儿子的答复。装得跟真的一样。派崔克没兴趣配合他们演出这场即兴秀,不情愿地点点头,但在罗杰的进一步逼迫下,终于勉强挤出个“是”字。贺南·加西亚静静在一旁听着,派崔克以为他也会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离开。可是贺南还没完。

难能可贵地,罗杰自始至终保持冷静,没有用力摔门、叫贺南滚开或找来警察。他耐心听着这个站在自家门廊上的陌生人说话,并展示他也赞同让派崔克到杂货店工作,代替金钱赔偿。派崔克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倒不是罗杰急于妥协,或真的欣赏这种替代赔偿方式;在派崔克看来,罗杰之所以同意这个方案,只是因为这个结果对他来说省时、省事,又省钱。这根本不公平。不过话说回来,这样做他至少不用上警局,也好过在暗巷里被凶狠的杂货店老板拳打脚踢。两个男人很庄重、很友善地握了手,结束这场礼貌性的拜访,当晚的荒谬剧总算落幕。加西亚转身离开之前提醒派崔克:星期六早上七点钟要到杂货店开工。

派崔克慢慢转过头去看着法庭里旁听的观众,大部分眼睛都盯着贺南。毕竟这是人们来这里的主要目的。这时加西亚身子微侧,右手肘缩了一下。虽然隔着一段距离,派崔克看不到贺南的手,但看得出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喷雾吸入器,里面装着粉红色液体。加西亚把手抬到面前,拇指和食指对着吸入器挤压,看起来像是拿着相机朝后方的旁听席拍照。然后,贺南的脸色变了:面容痛苦、双唇微微一抿,然后--虽然坐在二十公尺外,派崔克百分之百敢肯定--脸上有种惊讶的神情。派崔克很担心,并察觉到自己的内心生起一种不曾有过的痛苦感受,但那时间很短暂,一闪即逝。吸入器不见了,贺南的表情回复到原有的平静,就这样维持了好几分钟。这段时间内他的面容没有丝毫改变,除了睡眠中的人,或是陷入宗教狂热的人以外,这种现象很不寻常。过了一会,贺南的眉头才终于皱了一下,接着眼光稍稍往上移,派崔克的心情顿时放松下来。贺南眼睛看着观众,派崔克跟着他的眼光游移,想象自己爬上了贺南的椅子,跟他一起四处扫视法庭,想知道他究竟在看什么。从专业的角度来说,这种举动让派崔克很着迷,想象着另一个人看到了些什么,把自己投射进那个人的脑袋里,然后再跳出来,这种感觉既亲密又饶富趣味。贺南的眼光扫过检察官席位,再往上越过最前方三四排从来没有人坐的位子,他掠过一名独坐的女性,往上移到第六排,转向坐在右边的一对年轻男女。在那里,派崔克一直在寻找的面孔终于出现了:是罗伯特和西莉雅。贺南一定也看到他们了。

第一眼看到罗伯特和西莉雅时,派崔克差点站了起来。不过他还是保持坐姿,只是默默地调整角度,稍稍转向右边,好看清楚加西亚的家人,特别是西莉雅。此刻,在旁听席上罗伯特和西莉雅看起来非常显眼,派崔克好奇自己之前为什么找不到他们。罗伯特双手抱胸坐着,像是被一件隐形的紧身衣紧紧束缚住,脸上有明显的怒气。虽然十年不见,两人身处异国,各自坐在旁听席的两端,派崔克也看得出来罗伯特身材瘦削了许多。西莉雅坐在他身边,还是一样的美丽。这句话突然浮现,像是某个旁观者透过他脑子里的广播系统把话传给他。派崔克向来就觉得西莉雅很美,如今忽然又被她的美貌震慑住;他看着西莉雅的侧脸,一头乌黑的秀发扎成了马尾,正时不时低下头来,认真记笔记。

作为一位可能的“历史见证人”,派崔克从来就不够认真。他想象即使是在纽伦堡大审①期间,许多观众仍然会在笔记本边缘乱涂乱画,或者打起瞌睡,或者想着心爱的人,对眼前讨论着的残暴行为无动于衷。想到这些,派崔克就感到很安慰,觉得这就是人性。不过,当编号C-144的证人作证时,西莉雅回头朝他这边望过来,十年以来两人首度四目相视,使派崔克一度失态。C-144号顿时消失无踪,他的震惊、创伤和伤痛也都无关紧要;他说的话消散掉,变成一连串嗡嗡作响的唇音、齿音、喉音。他看到了西莉雅。派崔克知道自己的生理反应很老套,像是从喉咙灌进了兴奋剂,所有的美好记忆全被压缩成一瞬的记忆,伴随着剧烈的心跳声:我曾经爱过她。

当然,兴奋过后,低潮必然随之而来。这个正回头望着他的女人,曾经是他同居三年的女友,曾经被他伤害、对他绝望,可能早已经把他视为人生最大的错误。派崔克想到这些,顿时浑身冒出冷汗、不住发抖,整个法庭像是被层层乌云笼罩住。派崔克眼睛看着西莉雅,耳畔听到了C-144号的证词--“当你恢复知觉时,你看到他了吗?”--C-144号挪了挪身体,耳机传来椅子的窸窣声,关节轻微的咔啦声,以及一声不需要翻译的轻叹,然后继续描述他在列帕提里克审讯室里醒来时所看到的。派崔克心想,是啊,这真是很失态。但他没有办法移开视线--人的大脑怎么会这样呢?竟能摆脱控制,不去注意眼前更重要的议题,只为了匆匆一瞥别的事物。

西莉雅继续注视了他一阵子。“我曾经爱过她”,派崔克想不出英文里还有什么更悲伤的词句,足以形容这样的场景。这句话不但暗示着情爱已逝,而且在失去爱情之后,还得不断提醒自己此情已成追忆:他失去了西莉雅。西莉雅的脸上看不出愤恨,也没有惊奇。他们现在几乎成了陌生人。西莉雅把头一歪,轻轻往诉讼的方向一点,示意派崔克不要分心。

派崔克觉得身体很不舒服。他猜想,一定是刚刚突然蹿升的肾上腺素把中午的印度尼西亚炒面和啤酒翻搅了起来,他感觉整个房间向他挤压而来,脑子里一片晕眩。他站起身来,不想去理会警卫和其他的偷窥狂怎么想,笨手笨脚地向走道挪动。他找到了厕所,推开其中一间的门,他觉得自己应该会吐,可是作呕的感觉消失了,他只是冒着冷汗,不住地喘气,坐在海牙市的一个马桶座上,研究隔间刚刷洗过的墙壁。派崔克用手指拨了拨头发,发觉指尖微微湿润,像是刚淋了一场雨。他的喉咙紧缩,觉得气闷难受,便从口袋里取出药瓶,吞了两颗镇定剂,才觉得压力慢慢舒缓。他坐着喘气,等着药效发生作用,让自己的神经突触沉浸在一种解脱的氛围里。这时他发现厕所门的下方有一块没被洗刷到的小区域,上面有些模糊的字迹。派崔克弯身向前查看,很好奇这样的地点会招来什么类型的涂鸦,也许是狂热的政治控诉,或带有种族色彩的血泪谩骂,但隐约之中他似乎只看到一串电话号码,然后向右大约五十公分之外,写着“凶手”两个字。

等到派崔克终于有力气站起来,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他像头初生的小牛,小心翼翼、巍巍颤颤地走出厕所,然后跌撞着快速来到洗手台,把脸凑上去冲冷水。“我好多了。”他对着水龙头喃喃自语。水从他的脸上喷溅开来,弄湿了手腕和衣袖。“我好多了,真的。”

走出厕所来到走廊,派崔克感觉精神恢复了些。有很多人从他身边走过,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一切显得很静谧,仿佛置身梦中。他感觉全身细胞都很快乐,仿佛自己正轻飘飘地浮在群众上方,像一个气球,灌满了镇定剂带来的喜悦,而所有的信息与忧虑都像沙袋一样掉了出去。

人群向丘吉尔广场方向散去。派崔克目光梭巡着广场,越过喷泉,看到西莉雅和罗伯特正要离去,而妮娜--应该是她,不过是被装进了大人的身躯--跟他们走在一起。派崔克大声叫唤他们,声音低沉粗哑,是几小时没有开口说话后惯常出现的声音,引得不少人回头,他一阵尴尬。罗伯特停下脚步,看着他,却是猎豹狩猎般的眼神,像在计算着空间距离、速度,还有某种饥饿感。派崔克嗅到了危险,也停住脚。不过,他的警戒几秒钟后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朦胧的记忆,那时大家都是朋友。他迷幻般的平静恢复了,他朝他们走了过去。镇定剂在他耳旁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歌颂着友情万岁、世界和平。他看到了西莉雅,她抱着一个孩子,那个小男孩正把头埋在她的下巴底下。西莉雅朝他走了过来,罗伯特在她身旁,就在几步路之外。他试图解读西莉雅的表情,看看有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他的眼睛盯着她的双眼和嘴巴,寻找着人类与生俱来的表情符号,但没那么容易:每接近一步,她的表情就更清楚一点,却是一样的神秘难测。她的脸,西莉雅的脸,已经变成了一张成熟的脸,有着莫迪里阿尼①式的美丽与哀愁。他努力解读着西莉雅·加西亚脸上的表情,忽然有个东西迅雷不及掩耳地从右侧疾刺过来,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的事情他都不记得了。

公寓的窗子还待清洗,然而西莉雅正从窗外望着他,笑意盈盈。时间是晚上七点钟,西莉雅坐在阳台上,面前摆着画架和画具,正审视着楼下洛恩路的景物。接着,她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拿起了一块抹布,仔细擦去画笔上的颜料之后,再度凝视外面的街景。

派崔克很高兴西莉雅带了画具来,此刻屋子里弥漫着她的油彩和松节油的气味,正好掩盖了屋里原本那股难闻的怪味。当天他从门房手中接过公寓的钥匙,才刚转身打开公寓的门,过不了几秒钟,一股异味便扑鼻而来。接下来一连几个钟头的时间里,他都在奋力刷洗着水槽,还把水龙头打开让水流着,想要冲去那股气味。刷完了水槽,他洗了洗手,拿出一袋蜜李,撕开塑料封套,在仍然飘出怪味道的水槽里清洗。深红色的蜜李看来鲜嫩多汁,它们是屋里唯一的色彩。此刻公寓里到处都是未开封的箱子,其中有些装着派崔克从家里打包来的个人用品,其他则是几件基本的家具,还等着组装后启用。

远处传来了叫喊声,但派崔克不以为意;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他的住处,是他该去熟悉、习惯的氛围。他从家里搬出来,倒不只是为了离开母亲的家,或是要住得离医院更近些,而是因为他想要听到声音--说话声、笑闹声,就算是叫骂声都好。把母亲独自一人留在老房子里,派崔克心里的确有些歉疚,然而他和母亲之间几乎从来不交谈,在一起生活只是无止境的沉默。他迟早会离开那个家,对于这点,母亲和他其实早就心里有数。目前他住在学生宿舍区,方圆二十条街的区域里,多半是个人套房或三层楼的老公寓。从公寓和阳台的外观不难看出这里的建筑物屡经洗刷,是候鸟般来来去去的租客共同刻画出的岁月痕迹。最近才重新粉刷成乳白色的墙面迎接新房客,而墙的转角处和电箱的表面,更是刷了一层厚厚的新油漆。

派崔克打开通往阳台的门,相较于室内的暗淡无色,阳台外绚丽多彩的世界让他顿觉身心舒畅。东侧的山峦从屋顶上层层浮现,在湛蓝的天幕上抹了一笔苍翠的绿。夕阳渐渐西下,天空里稀稀落落地搭着几朵松软的云,这里染了点橙黄,那里透了些靛蓝。西莉雅坐在外面,专心画着。他的蜜李该属于外面,该回归到多姿多彩的颜色世界里。窗子开着,他听到远处传来了音乐声和说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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