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3)

母系氏家 作者:李骏虎


 

老支书的死,成为南无村前后一百年来,最令大伙儿震惊的事件。

老支书死后,公社提议生产队长柱儿接任,没想到柱儿夜里中风成了个憨憨,最后一队队长金娃出任了南无村新的党支部书记。

后来,南无村流传着一个老支书的聪明故事。说是合作化之前,老支书和金娃他爸老会计克敏到自家的田里干活。晌午,两个老汉都没回家,聚在地头就着大叶茶水吃带来的干粮。老支书带来的是金黄色的窝窝头,老会计带来的是油炸麻花。两个人都没急于开吃。喝了半天茶,老会计嚅动了嚅动牙齿松动的嘴,望望老支书碗里的窝头说:“我看,你吃我的麻花吧,我吃你的窝头算了。”

老支书一口钢牙,爽快地说:“行,吃饱为原则。”

老支书把麻花吃完了,看着老会计把窝头掰成小块块往嘴角塞。

到底也吃完了,老会计自我解嘲地说:“这牙,没口福。”

老支书说:“克敏,要是我,就不和你换,把麻花在茶水里泡软了一样吃。”

老会计一声没言语,站起来,扛起锄头下地干活了。

来年夏天,屋顶漏雨,矮子叫了几个村里人帮忙给房子换新瓦。兰英给他们烧好茶水,坐在院子里用碎布给福元拼接准备上幼儿班的书包,就听到村街上一阵闹哄哄的人声。房子上的人站得高,就看到村街上一队红卫兵拥进对过的巷子去了,叫一声:“抓‘黑五类’啦!”都跳下来跑出去看热闹。兰英仰头问矮子:“又抓谁呢?”矮子边顺着梯子往下爬边说:“我个子低,看不着。”下来对兰英说:“走,看看去。”兰英没来由得一阵心慌,扔下手里的活儿,手按在心口,跟在矮子脑袋后面出了门。

远远看到红卫兵们捆着一个人从对过巷子咋咋呼呼上了村街,那个人低着头弯着腰,胸前挂着一个写着大字的马粪纸牌子,只看见牌子上打着血红的大八叉,看不清是个谁。兰英胆子不算小,毕竟是个妇道人家,见不得这样的场面,一阵腿软坐到了前排屋檐下埋的磨盘上。矮子小碎步走走,一回头不见兰英跟着,就自己跑去村街上看,一会儿又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站在兰英面前,有点眉飞色舞的意思。兰英看矮子的表情古怪,就问:“抓的谁?”矮子卖关子说:“你猜。”兰英说:“不说拉倒。”站起来往回走。矮子赶上两步,吞吞吐吐地说:“人太多我挤不进去,没看太清,听别人说是土匪长盛。”兰英脑子里“嗡”一声,扭脸盯着矮子问:“抓他干什么?”矮子笑嘻嘻地说:“抓就抓了,抓他他就该抓……”兰英轻蔑地看看他说:“抓了人家,把你高兴的,人家捆成了个双曲,也比你高些,你张狂什么?”矮子顿时哑了炮,蔫蔫地跟在兰英屁股后头往回走。

一会儿帮忙的那几个回来了,对他两口子说:“原来长盛真是个特务,真没看出来,这土匪!”有意无意地看看兰英的脸色。兰英不动声色地问:“凭什么说他是特务?”矮子突然两眉倒竖嚷道:“还能冤枉了他?没有文化还戴个眼镜?一看就是个‘黑五类’,不是特务也是土匪!”兰英看都没看他,说:“谁问你了!”

帮忙的里面有个年纪大些的说:“这狗日的刚到咱村时不戴眼镜,说他当过土匪,后来戴上了眼镜,还天天刷牙,又说他是特务,都是他自己说的。现在被银娃告发了,自讨苦吃。”又一个说:“到底是不是咱也拿不准,长盛是外来户,咱不知道根底。银娃告他,也许是报私仇,他们打过架。”有个年轻娃说:“呀,会不会崩了他啊?”年纪大的那个成心在兰英跟前替矮子打抱不平,故意说:“说不下个样样,崩就崩了,特务还有好下场?”兰英听不下去了,扭身进了厨房,手抖得端不住水瓢,眼睛都直了。她想豁出脸去不要,把长盛为什么戴眼镜刷牙都跟红卫兵说了,不能把人命害了啊!又没有这个勇气。正犯难,福元从外面玩回来了,兴奋地嚷嚷:“妈,妈,抓了个特务,我跑到大队看去了,是小生他爸!”兰英看着崽子没心没肝的样子,真想告诉他:“别美了,特务就是你亲爸!”不能说,甩手给了福元脑袋上一巴掌,呵斥:“跑,跑,一天到晚不在家,野死你个小龟孙!”矮子在房顶子上听见,嚷道:“你有气冲我撒,打娃娃算什么本事!”矮子今天很气粗,脸上像当年戴着红花光荣复员一样英气勃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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