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罗浅浅去张阿姨家,都能看见柏澄,而每次看见他,他都坐在同一个房间的同一个角落,眼神安安静静的。
她很多年以后才知道,他们这样的孩子,很难适应一个新环境,但适应了之后,就产生依赖,轻易不肯离开,熟悉才能给予他们安全感。
可她那个时候正是好动的年纪,无法理解,每天每天坐在一个地方,看着不变的景色,他是怎么能够不把自己给闷死。
“小澄哥哥,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他没有反应,说多少遍也是一样。罗浅浅于是泄气,坐到他身边:
“有什么好看的嘛。”
外头是间隔的几株鹅掌楸,尚未长成,却是葱翠可喜。
那一刻她才察觉到,树叶不是只有在秋天才掉落,有时候,即使没有风,偶尔也会有鲜绿的叶片晃晃悠悠打着旋儿,莫名所以的,惘然的,却是无可挽回的落下来。
后来,在她的回忆里,它们是一声一声的叹息。
小径上不时有人走过,静态的画面被破坏,柏澄皱一皱眉头,然后等人过去,再舒展开来。
后来想一想,他不喜欢人。
“小澄。浅浅。”张阿姨推门进来,“浅浅今天不上学?”
“卢老师要生小孩了,语文课没人上。”
张阿姨还是有点吃惊:“小卢?这么快?”
罗浅浅上的子弟小学,有些老师就是这个居民区出来的孩子,初中念完上个师范院校,毕业出来,年纪轻轻就有一份轻松稳定的工作,很惬意。
小卢老师怀孕之前,有时候还跟小姑娘们一起跳皮筋,阳光下眉眼之间的神采轻轻跳动,就是个大小孩。
“那浅浅不想出去玩吗?”张阿姨问,“天气这么好。”
“我一个人呀。”
“小澄,你愿意陪浅浅妹妹出去玩吗?”张阿姨用诱哄的口吻,俯下身对小澄说:“小澄,你愿意吗?”
他抬头看她一眼,再看浅浅一眼。
“对呀,浅浅妹妹很喜欢你的。”
“很喜欢你的。”他重复道,“很喜欢你的。”
这个男孩子对一件事有反应的时候,最先都是重复对方的语言,不带感情的,在犹疑,在判断。
“浅浅。你愿意带哥哥出去玩吗?”
罗浅浅很开心:“好啊。小澄哥哥,我们去钓地老虎好不好?”
“不能跑那么远。”张阿姨对她说,“只能在这附近,知道吗。”
她随口答应,去拉柏澄的手:“小澄哥哥,走吧走吧。”
他看她,犹犹豫豫地站起来,没有抽回手,然后转头看张阿姨,后者对他鼓励地笑笑。
同时摸摸罗浅浅的头:“浅浅,你要好好照顾小澄哥哥。”
“好。”这话让她感到很骄傲。
跟柏澄在一起并没什么好玩,罗浅浅一个人掘了半天草根,看他直直站于眼前,小孩子的耐心终于殆尽,任性凉薄的一面显现出来:
“我不跟你玩儿了。你回去。”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这时候罗浅浅瞧见张阿姨在厨房窗口那里,一边做饭,一边往这边望,于是突然起了个恶作剧的念头:
“我们跑远一点,好不好?”
柏澄回头看张阿姨家的房子,再看看她。这时候张阿姨离开窗口,她扯他:
“走,走。”
柏澄被动地被她扯着,两个人往窗口看不见的地方奔去,半分钟以后罗浅浅听见张阿姨的声音:
“浅浅?小澄?浅浅!”
罗浅浅当时的意识里,大概是觉得这是一场捉迷藏,玩得投入极了,转身对柏澄做了个手势:“别应诺!”
同时竭力捂住一个奔涌而出的笑,是小孩子对于偶尔能够骗到大人,所产生的那种荒唐的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