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浅浅九岁的时光,是一段柔软洁白的棉布,她所居住的这一片居民区,大人都互相认识,光是市委的就占了大部分,海林这个小城市,相关人员的升迁调职,这里往往有第一手的资讯,谈笑有高层,往来无闲人,公开的、私下的,洪亮的、细碎的。这些是她童年,背景声音里的一条细流。
可是这些事情,和童年的罗浅浅有什么相干。
她每天数着阳光一寸寸筛过槐树的叶片,然后,日头抛落在那些浓密的爬墙虎上,显出深浅不一的绿色来,只要稍微换个角度,它就由苍绿镀上一层浅淡的金黄,真是有趣。
或者偶尔,去寻觅大门前那棵老松树上最长的松针,一边找一面念,试图劝慰失败者,激励新进者,表扬胜利者,最后捏着一根“松魁”,抛下一地松针,班师回朝。
这样的日子,其实蛮开心的。
无牵无挂,没心没肺。
直到她遇到那个男孩子。
人在做小孩的阶段,总觉得成年人,是很神秘的一个群体。
不可琢磨,在一定程度上难以接近。
这个群体中除了自己爸爸,罗浅浅最喜欢的就是张阿姨,后者是海林市的一个传奇,上过市电视台。派出所的女警,人不穿制服的时候,却温柔耐心得不行。铁血柔情的典型。
罗浅浅特别羡慕张阿姨的女儿,一个大她八九岁的姐姐,那个时候在外地念大学,张阿姨家,按照后来一个说法,就是空巢。
张阿姨家里偶尔会出现陌生的小孩,邻居们都知道,她又把工作中遇到的孩子领了回来,这些孩子中,有走失的,有被拐卖救回的,还有受家庭虐待的,他们中的大多数,战战兢兢,眼神惶恐,时隔几天被家长领回去,都对她恋恋不舍。
小澄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只是一直一直没有人来领他。
罗浅浅第一次看见他,是一个夏日午后,捏着一只豆娘的两边翅膀,冲到张阿姨家,把门拍得砰砰作响:
“张阿姨,张阿姨!”
张阿姨隔了一会儿来给她开门,脸上的表情疲惫却温和:
“浅浅来了?”
让进屋,她擦一擦罗浅浅额头上的汗:“阿姨煮了绿豆汤,浅浅要不要喝?”
罗浅浅兴致勃勃地大声回答:“要!”
“不过你得先给那边房间里的小哥哥端一碗过去,好不好?”
“好。小哥哥是谁?”
“你叫他小澄哥哥,浅浅啊,阿姨给你个任务,你要是跟这个哥哥做了好朋友,阿姨给你买五个雪人头。”张阿姨笑眯眯地看着她,慢慢地说。
这个奖励,是相当的高了。
罗浅浅一手端着绿豆汤走进房间,张阿姨在身后轻轻推她:
“浅浅,去。”
他坐在那里,四周透明的阳光中,有微尘在轻轻翻滚。
罗浅浅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白皙、这么好看,同时这么安静的男孩子。
“哥哥,这个给你喝。”
他看着自己一双手,置若罔闻。
浅浅回头看看张阿姨,后者对她鼓励的笑。
“你叫小澄对吗,我叫浅浅,罗浅浅,我们做好朋友吧。”
他长长的睫毛动了一动,重复她最后几个字:“……好朋友吧。”
“嗯。你看这个。”她把手里捏着的豆娘给他看。
这脆弱的动物仿佛突然醒了,在她指间,突发一个剧烈的挣扎,细小的腿,扭曲蜷缩,又快速张开来。
眼前的男孩子似乎被吓了一跳,往后一缩。
“啊你不要怕,这个不咬人的,你看。”罗浅浅捏着豆娘的翅膀,让它在她另一只手的手背上爬,“很好玩的。”
他皱着眉头。
“你要吗?”
他不回答,她伸手握过他一只手来,让豆娘落在他手背的肌肤上。他猛然一颤,却没有缩回手去。
“麻麻的对吧?”
男孩的嘴角,显出一个近似笑容的形状来:“麻。”
她松开手鼓励他:“你自己捏捏看。”
他的手指放在豆娘晶莹的、比绵纸还要薄的翅膀上,一碰,然后移开。
罗浅浅还没反应过来,豆娘扑闪扑闪,从他手上飞开来。
“哎呀哎呀,我好不容易抓到的啊!”小女孩看着这美丽的昆虫在午后的暖阳中做绕场飞行,有点懊恼。
男孩却笑起来,唇红齿白。
那一年,罗浅浅刚满九岁,就这样,认识了被遗弃的自闭儿柏澄。
张阿姨送她出来时,摸一摸她的头:
“浅浅,其实你很幸福。”
的确。
那个时候,她父亲还没有那么忙,周围人都疼爱她。
那个时候,生活于她,是轻松的游戏。
那个时候,天很蓝,风很轻,一切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