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澄宽容地对她笑,好脾气地选择不计较,反正他从来不跟她计较。
某人进一步开始不讲理:“……还有你上次啊,抄答案给我就抄嘛,你还标题号,害我把5当成,老师后来问我,的倒数怎么能求成的,我都答不上来,都怪你啦!”
柏澄忍俊不禁,接着点头,一脸很诚恳的样子。
“就会点头。”
柏澄想想,开口,虽然语速有点慢:“……那怎么办。”
“哼!下个星期啊,我们的生日,你不准做作业,也不准看书—”
他们两个同一天生日,不是巧合,而是罗浅浅过十岁生日时,问到柏澄的他不知道,她于是突发奇想,一定要连生日都跟他分享。
正在这时候,班主任卢老师出现在门口:“罗浅浅!”
罗浅浅以为自己的作业又出了什么乌龙,惴惴地跑过去:“卢老师。”
没想到卢老师语气特别和蔼:“浅浅,这个叔叔……”
她把身后一个中年男人指给罗浅浅看:“……马上接你去医院,你去收拾一下书包吧。”
“医院?”罗浅浅不解。
“嗯,浅浅,听老师说,你爸爸出了一点状况,在医院,你现在过去,要听这个叔叔的话,好不好?”
罗浅浅像一只离群的、张惶的小鹿,被那个中年男人带到医院,一群人已经围拢在病房前。
“叔叔,我爸爸到底怎么了,他在哪?”罗浅浅真是害怕,忍得很辛苦才没有哭出来:“我要见他。”
“好的,好的。”中年男人和病房前的护士交流几句,接着买了两瓶汽水,递给她,和旁边的柏澄:“现在领导正在里头慰问,等领导离开,你们就可以进去了。”
“为什么要等领导离开?是我的爸爸,不是领导的爸爸!”罗浅浅一着急就冲他喊。
男人哭笑不得:“哎对,不过现在呢,里头还有记者在做访问,回头你一去,这个……总之好孩子,等一等,啊。”
这是罗浅浅头一次,领会到成人世界的荒唐—她,病人的亲生女儿,被一群陌生人隔绝在病房外头。
人潮涌动,脸上都带着莫名的兴奋神色,没有人问一问,这长椅上的孤零零两个孩子是怎么一回事。
两瓶汽水被放在长椅尽头,泡沫已经散尽。
罗浅浅平时那么多话的一个女孩子,现在却被巨大的压迫感压倒,倚在柏澄肩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反而柏澄握着罗浅浅的手,很慢却很坚定地说:“没事的。”
浅浅默默地点头,在柏澄的袖口上蹭掉眼泪。
直到突然地,有光一闪,有人激动地喊:“来了来了来了,他女儿来了。”
然后人群突然涌过来,七手八脚把浅浅从长椅上拎起来。浅浅的脚几乎沾不到地面,慌张让她失声,只是本能地去抓柏澄。
却眼睁睁看着柏澄被人群淹没,罗浅浅“哇”地哭起来。眼前立刻有强光乱闪,接着一个温厚沉稳的声音:
“不要哭,你爸爸没事。”
是那位传说中的领导。
领导亲自牵着她的手,把她领到她父亲的病榻前。
浅浅抱着父亲的胳膊,抽抽搭搭,父亲抚摩她的头发,声音虚弱:“傻孩子,别哭,这么多人呢。”
这时人群传来训斥声:“这谁家的孩子?谁家的孩子?怎么乱挤呢?”
然后柏澄就出现了,黑发蓬乱,看见罗浅浅立刻冲过来,挡在她身前,跟几年前她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
都是一个小区里的,情况多少有人知道,领导在简单了解了一番经过之后,罗浅浅听见他严肃地宣布:
“罗晓光同志,不只是今天勇于入水救下群众的事迹,平时也积极帮助弱势群体嘛!典型,我们需要树立什么样的典型—就是罗晓光同志这样的!”
罗浅浅从柏澄小身板侧看过去,一屋人频频点头,均是朝闻道夕可死的悟道神情,照相机的镜头仍然在不断闪动。
罗浅浅的爸爸就这样被树立成了典型,本来是市委默默无闻的一名小办事员,这一跤摔在青云里。
生活对于罗浅浅来说,却只是变得比以前讨厌了,爸爸三天两头地忙、出差、应酬,父女俩相伴的时光,被公事挤压成短短一线—还有就是,开始有人上门送礼了,周围人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别以为孩子什么都不明白,父母心态的变化,孩子的表现就是其最直接的投射。以前罗浅浅在班上,不算出众的小孩,她跟柏澄之间,别人也司空见惯。她除了顽皮一点,打闹也好,争吵也好,都是太正常的行为,往往吵完打完过后两方都忘光光。可现在,即使偶尔有了摩擦,别人也是能忍则忍。
小孩子的隐忍,有时候真是可怕的一件事。
以罗浅浅的情商,这其中的玄妙她是绝不会明白的,她继续懵懵懂懂过她的生活,偶尔抱怨一下爸爸总是晚回家。
反正有爸爸和柏澄两个,她的小世界也差不多满满当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