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少小离家(4)

钨舅舅 作者:(美)奥利弗·萨克斯


我对数字与植物、花园之间的关系充满了好奇。我开始想用数字来建立一个王国,这个国家有自己的领土、法律和语言,就像一个数字的花园,那是一个具有魔力的花园、一个神秘而奇妙的花园。恃强欺弱的同学和校长都不知道这个花园的所在,在这里,我是很受欢迎的,不仅质数和斐波纳契螺旋的向日葵是我的好朋友,还有完全数(比如6和28,它们真因数的和,恰好等于它们本身)、毕达哥拉斯数字(在一组数字中,最大数的平方是另两个数平方的和,比如说3、4、5或者5、12、13)、亲和数(比如说220和284,两数互为对方所有真因数之和)。姨妈告诉我,数字花园具有更强的魔力,那里不仅让人快乐、对人友善,而且永不消失。整个宇宙都是由它构成。姨妈说,数字就是上帝的思考方式。

家里的所有东西中,我最想念的是妈妈的老爷钟。那是一款非常漂亮的钟,钟的表面是金色的,钟面不仅显示出时间和日期,还显示月亮的盈亏和行星相合的情况。我很小的时候,就把它当成一个天文仪器,可以把宇宙的信息直接传递给人类。每周我妈妈都会把钟从柜子里取出一次,打开后盖上发条。我聚精会神地看着沉重的钟摆升起来,还想摸一摸(如果妈妈允许的话)那长长的时针和分针。

在巴拉德菲尔德的4年里,我都会痛苦地思念它的声音,有时也会在夜里梦到它们,那时我认为自己在家,等到梦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只是在一张又小又潮湿的床上,原来是我尿床了,这是很少见的。在巴拉德菲尔德很多孩子的行为出现退化和异常,而且如果我们把床单弄湿的话,将被重罚。

1943年春天,巴拉德菲尔德的学校关闭了。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向父母抱怨学校的条件,大多数同学都被他们的父母带走了。我从未埋怨过任何人,马克尔也没埋怨过任何人。1941年他13岁的时候,转到了克利夫顿学院,最后我发现几乎就我一人留在了那个学校。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校长不见了,令人憎恨的校长夫人和校长的孩子也都不见了,在暑假结束的时候,我接到通知,不必再去巴拉德菲尔德了,我要去一所新学校读书。

圣劳伦斯学院有着又大又庄严的运动场地(至少在我看来),还有古老的建筑物和树木。毋庸置疑,这一切都很漂亮,但是这些东西让我很害怕。至少我已经熟悉了巴拉德菲尔德的所有恐惧,我了解那所学校,我更了解那个村庄,在那里我有一两位朋友,然而圣劳伦斯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

圣劳伦斯学院的那一学期几乎没给我留下任何印象-好像那一段时光已经被我遗忘,当我最近向一位了解我并且非常了解巴拉德菲尔德的女士提到那一段岁月时,她感到很吃惊,她说我以前从未提起过圣劳伦斯。事实上,我对于那里仅有的记忆就是突然的谎言、玩笑、幻想,抑或是错觉-我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它们,反正是我自己编造出来的。

星期天早晨,当其他男孩都去教堂,只剩下我这个犹太小男生独自一人在学校的时候,我感到特别的孤独(在巴拉德菲尔德的时候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那里的大多数孩子都是犹太人)。有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暴雨倾盆,电闪雷鸣-有一声好大、好近,我想学校一定被雷打中了。当其他人从教堂回来的时候,我坚持说闪电“击穿”了我,并钻进了我的脑子里。

有关我儿童时代的杜撰或幻想,还有另一个版本。我说过我是在俄罗斯出生的(那时俄罗斯是英国的同盟国,并且我还知道我外公就是从俄罗斯来的),我还会详细讲到有关雪橇的故事,晚上穿上皮衣,一路呼啸着,乘着雪橇在雪地上飞驰。有时会有可怕的狼群在身后追赶我们。我已记不清楚别人觉得我的故事如何,不过好像大家都听得目瞪口呆。

我还编过这样一个故事:父母遗弃了我,一只母狼发现了我,并将我在狼群中养大。我读过《森林王子》这本书,几乎可以把它背诵下来,并且受其启发,我可以幻想出更多儿时的故事。我给那些同学讲黑豹巴希拉;还有教会了我森林法则的老熊巴鲁;我和我的蛇朋友卡一起在水里游泳;哈帝是丛林之王,它已经1000岁了。

那时候的我,生活中充斥着梦想和神话,我经常分不清楚幻想和现实之间的界限。我想伪装成另一个自己,那个“我”有着传奇的经历。我在圣劳伦斯的孤独无助、茫然失措,比在巴拉德菲尔德时还要严重,在那里,校长确实有点虐待狂,但从另一方面讲,也可算是一种关心,甚至是一种爱的表现。我想我可能在生爸爸妈妈的气,因为他们对于我所受的委屈不理不睬,所以我就打算当善良慈爱的俄罗斯人或者母狼的小孩了。

1943年学期中的时候,父母到学校来看我(可能是听说了我奇特的故事和谎言),他们最终意识到我快要崩溃了,必须在情况变得更糟之前把我带回伦敦去。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Copyright © 读书网 www.dushu.com 2005-2020, All Rights Reserved.
鄂ICP备15019699号 鄂公网安备 4201030200161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