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老说着却立起了身来,对我说道:
“小弟,这里睡不得的,睡着了要着凉。来,我带你回去,我那里还有糯米糕,绿豆稀饭,你跟我回家,我给你瞧瞧我那些杰作,让我来慢慢讲些公园里的故事给你听。”
郭老的青春艺苑在长春路二段的一条巷子里,两层楼,楼下是照相馆,窗橱内放置着许多幅艺术人像。
“这是阳峰,你认识么?”郭老指着正当中一帧非常英俊的男人相片问我,我摇摇头,那个男人梳着一个标劲的飞机头,笑眯眯的。
“十几年前,他是台语片的红小生,演《港都夜雨》、《悲情城市》出名的。”
“我听说过《悲情城市》,可是没有看过。”我说道,我记得母亲从前看《悲情城市》看了三次,看一回哭一回。
“你当然没有看过,那是张好老好老的片子了。”郭老微笑道,“阳峰有时也会溜到公园来,现在他一径戴着一顶巴黎帽,把脑袋遮住。他的头开了顶,秃光了。他演《悲情城市》的时候,还神气得很呀!人家称他是台湾的宝田明--幸亏我替他拍了这张照,把他年轻时的样子留了下来。”
郭老领着我上了楼,楼上是他的住所,客厅的墙壁上也挂满了影像,人物风景都有,全是黑白照。有的是一角坍塌的庙宇,有的是一枝刚绽开的杏花。有一张整幅都是一个皱得眉眼不分老人的脸,也有一张却是一个初生婴儿圆嘟嘟隆起的小屁股。
“从前我参加过许多摄影比赛,我的人像还得过全省影展的金鼎奖呢。现在上了年纪,不行了。”郭老伸出他那双筋络虬结干枯的手给我看,“生风湿,拿起照相机,便发抖。”
郭老命我坐下。他走到冰箱那边,取出了一碟白莹莹的糯米糕来,又舀了一碗绿豆稀饭,搁到我面前茶几上。我也不等郭老开口,伸出一只污黑的手,抓起一块糯米糕便往嘴里塞,第一块还没咽下去,第二块又塞进嘴里了。米糕扫光了,端起那碗绿豆稀饭,稀里呼噜的便往嘴里倒,喝得太急,流得一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