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他们跟赫克特根本没有进行任何讨价还价,然后八月底,赫克特就亲手拿着这件陶器去了纽约。在公开展出之前,博物馆出钱把陶器表面的裂纹补好,冯?鲍斯默开始准备一篇赞美这件混酒器的学术文章,并通过庞奇?苏兹贝格发在《纽约时报》上。苏兹贝格是大都会博物馆的理事之一,同时也是掌管纽约时报的家族成员之一。
刚开始,霍文和冯?鲍斯默对于他们获得这件宝贝的过程以及支付的价格,都有些躲闪和忸怩,尽管博物馆馆长带着这件陶器上了ABC电视台的《今天》节目,并承认他们为这件宝贝买保险时保额为200万美元。霍文对撰写《纽约时报》那篇文章的记者说,这个混酒器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持有在英格兰的一个私人收藏家手中。霍文说他不想提供更多关于此人的细节,“因为将来我们可能还会买他别的藏品。”
这含糊其辞的解释是经不住推敲的。从一开始,许多考古学家就不相信霍文的说法。因为伊特鲁里亚人*(此处应为当页脚注,请编辑注意:指来自意大利伊特鲁里亚的人们,该地区在现代的意大利版图上,从罗马向北延伸至格罗塞托、锡耶纳,并包括翁布里亚和佩鲁贾。)对欧夫罗尼奥斯一向偏爱,他们都认为,这件混酒器是在罗马以北某个地方一次非法盗掘中发现的,然后在交易中,发现那是一件欧夫罗尼奥斯的作品。毕竟,这位艺术家在古典时代那么著名,相当于后来的米开朗基罗或者现代的毕加索,因此,不可能有件作品藏在一个私人收藏家手中半个多世纪都没人知道。
另一个疑点就是古董商赫克特。当时,他刚因一件丑闻被土耳其政府宣布为不受欢迎的人。一次,在从伊兹密尔到伊斯坦布尔的某个国内航班上,他拿出一些古代金币仔细端详。一个乘务员发现了这些金币,立刻告诉了机长,机长随即通过无线电向目的地机场做了通知。所以赫克特一下飞机,就被早已候在那里的警察逮捕了。警察发现那些金币都是非法盗掘而来,立刻当场没收,赫克特则被驱逐出境。在1960年代早期,他也曾在意大利被捕,涉嫌卷入一场古董走私案件,但后来被无罪释放。
《时代》的编辑开始觉得关于那件混酒器来源的文章,至少有一部分是精心虚构的。没人愿意当傻子,于是报社委派了一组记者去查明真相。其中有一位名叫尼古拉斯?凯奇,他的研究是从纽约肯尼迪机场的海关记录入手的。他从1972年8月31日――也就是那个混酒器到达美国的日期――那天的记录开始查,几个小时后,他发现当天美国环球航空的TWA831航班上,有个价值100万美元的陶器随着一个叫小罗伯特?E?赫克特的人入境美国。TWA831航班的起飞地是苏黎世,因此凯奇立刻去苏黎世继续调查。在那里,他采访了三个交易商,每个人都说他知道那个混酒器,它是1971年在罗马以北的一个公墓挖出的,一个著名的中间人把它以略低于10万美元的价格买给了赫克特。在罗马,他也听到了类似的传闻。
同时,在纽约的冯?鲍斯默的口也有些松了。他先是承认这个陶杯来自英格兰――也可能来自意大利。“但是,它是那里发现的第3198件还是第3199件陶器,并没有什么区别。”他还说,真正重要的,是它到底是真是假,以及它到底有多么漂亮。“为什么人们不能像个考古学家那样看这件东西呢,只把它当作一件艺术品?”此言一出,冯?鲍斯默在考古学家中的信誉顿时直线下降。来自美国钱币协会的玛格丽特?汤普森在写给《纽约时报》编辑部的一封公开信中说:“我已经出离愤怒了……任何配得上考古学家称号的人都知道,文物的发现地点和周边环境对考古学记录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她的说法得到了田野考古协会的支持,后者在其行业通讯的一篇社论中说,那件混酒器令人咋舌的售价公布以后,立刻导致了古董市场上大规模的物价暴涨。“这桩买卖成功地鼓励了那些古董领域的投机商,令他们以新的市场价将古董捐献给博物馆或研究所,并在因此节省下来的税款数额上说谎(译注:包括中国在内的多个国家税法规定,捐赠古董可享受同等数额税款减免的优惠)……如果我们收藏古董的目的是为了获利,那么它们就失去了提供知识的功能,只能激起民愤和鼓励犯罪。”美洲考古学会(AIA)每年都在圣诞节和新年之间召开年会。事实上,当年在费城召开的1972年年会上,与会学者对冯?鲍斯默进行了羞辱性的谴责。冯?鲍斯默本是个很受尊重的人物。他在德国出生,先在柏林大学读书,然后考上牛津大学,师从著名历史学家和希腊古陶专家J?D?毕兹莱。在二战中,冯?鲍斯默在太平洋战场上受过伤,还因战功而荣获一枚青铜星章――这些就是他加入大都会博物馆之前的经历。在这年,他本是美洲考古学会角逐理事会成员职位的六名提名候选人之一――该理事会只要提名基本就相当于选上了。但在正式选举之前,与会成员忽然要求提名第七个候选人。然后冯?鲍斯默在七名候选人中排名最低,最后落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