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蝴蝶合战(5)

蝴蝶合战 作者:(日)冈本绮堂


“接下来的过程,与其听我讲得又臭又长,令你觉得无趣,不如先揭晓好了。”半七老人说,“现代人都很聪明,讲到这儿,大抵知道谜底了。死在弁天堂的果然是梳发人阿国,善昌其实还活着。”

“是善昌杀死阿国的?”我问。

“是的。善昌那尼姑是个大坏蛋,虽然她没详细供认每桩罪状,但之前好像也干了不少坏事。当然啦,那阿国也不是什么清清白白的女人,有那种结局,算是咎由自取。故事最初我也讲过了,有个年轻男子企图窃取弁天堂的香钱和佛具,偷吃了佛龛前的糕饼点心中毒死了。那根本不是什么天谴,而是善昌同阿国合谋杀死的。没人察觉事实,可怜那男子就成为身份不明的小偷,草草埋在附近寺里。那男子其实是善昌往昔的小叔。

“善昌生于越中富山 ,年轻时与丈夫死别来到江户。起初她在本所当托钵比丘尼,不知从何处找出那座弁天像,再信口开河扯些胡言乱语,结果压宝压中了,善意的信徒逐渐增多。然而,亡夫的弟弟突然出现了,这小叔名字与歌舞伎剧主角一样,叫与次郎,不知自何处听闻善昌的风声,突然前来相寻,要她照顾生活。善昌不得已给了一些钱,把他赶出去,可这小叔也不是个老实人,时常找借口索要金钱。若是拒绝,他就啰啰唆唆说些有的没的。让这种人频繁出入佛堂的话,在其他信徒面前也说不过去,另外,善昌本身似乎也有见不得人的过往……这事善昌始终不肯招供,再说越中离江户太远了,没办法查出。不过,善昌可能是杀了丈夫后逃到江户,而小叔与次郎似乎隐约知道此事,时时利用这把柄向善昌敲诈……因此,善昌觉得让这小子继续活在世上对自己不利,便同平日交情很好的阿国商谈,决定合力杀死与次郎。根据善昌的供词,她说自己本无意置与次郎于死地,是阿国劝她,说是以免后患无穷。总之,她们两人决定谋害与次郎,但也不能随便杀了了事。于是善昌就向与次郎提议。

“她说,自己虽想尽全力照顾与次郎的生活,可是依目前身份,往往心有余而力不足。不如你帮我个忙,让这弁天神更出名。信徒增加的话,香钱会增多,布施也会增多,对你来说也有好处,你就基于这点帮我演一出戏。剧情是要与次郎假扮小偷,潜入弁天堂偷出香钱和佛具,临走时却全身无法动弹。然后阿国到弁天堂,假装发现小偷,再大叫大嚷惊动街坊,召集左邻右舍过来。善昌再于适当时刻回来,向大家说这一定是弁天神的天谴,接着进行祈祷仪式,最后让与次郎恢复原状。若有人建议把小偷绑起来带到办事处,善昌再出面说服,要信徒原谅小偷。如此一来,诸人会更信仰善昌,弁天神的灵验声誉也会愈来愈高。信徒会骤增,收入也会增多。 “与次郎听到这主意,也不知他到底是个蠢货还是脸皮太厚,竟说这主意很有趣,欣然答应,而且终于实际演出了。当天,与次郎按照计划进行,将香钱藏在袖口。他背着一些值钱佛具正打算离开,本来应该不在家的善昌突然从里房出来,向与次郎说,光是全身无法动弹不能证明弁天的灵验,你吃下这个假装很痛苦的样子。善昌说毕,取下佛龛前的糕饼点心,塞进与次郎口中。与次郎深信不疑地狼吞虎咽,这下可好了,他真的痛苦万分,嘴巴鼻子都出血,乱成一团。阿国也躲在里房伺机而动,等与次郎奄奄一息,善昌才从后门溜出去。阿国则绕到正门,假装刚发现与次郎,疾声大呼。与次郎上了大当,大概很懊悔吧,可惜这时已无法开口说话。他只能伸手指着佛龛前的糕饼点心,痛苦地断气了。与次郎是远方人,住在下谷那一带的廉价旅馆,等同于无家可归的人,死了也是白死,没人会计较他的死因。虽说自食其果,但的确死得太可怜了。

“所谓转祸为福,指的正是这种事吧。善昌演出的这出戏又压中宝了,不但除了与次郎这根眼中钉,而且信徒也不出所料愈来愈多。万事一帆风顺,景气好得重新修盖一座宏伟的弁天堂,但阿国也取代了与次郎的立场,不时向善昌索取钱物。不过阿国毕竟是女人,自己更是毒杀与次郎的同伙,要求不会太蛮横。如此,两人交情还算不错,相处平安无事,没想到这时又发生一场纠纷。”

老人讲到此,歇口气,喝了口茶。我暗自猜测,很可能以普在寺那位叫觉光的年轻比丘为中心,比丘尼与女梳发人之间发生了情色纠葛。老人接下去的说明果然不出所料。

“阿国当然不在话下,善昌也是个行为不检的女人,表面装作一本正经,转过身就拿碗盛酒大口大口喝。交情好的阿国是善昌的酒友,经常在深夜偷送酒菜到佛堂,两人躲在六席小房间对酌。不仅如此,两人也常玩花扎 。花扎要三人玩才有趣,阿国时时邀善昌到普在寺去玩。那年轻和尚叫觉光,是个不值一提的堕落秃驴,不但喝酒,也会赌博,更是个色狼,实在很不像话。同气相投的三人聚在一起,喝酒、玩花纸牌,玩着玩着,觉光看善昌手头很方便,色欲、利欲一并熏心,同善昌发生了关系。觉光这和尚实在很坏,他左拥尼姑右抱女梳发人,再分别自两人身上榨取金钱,跑到吉原 当冤大头。阿国和善昌都不知道他到吉原的事,但两人的秘密在不知不觉中败露了,自然而然开始反目闹摩擦。可是善昌毕竟漂亮些,也比阿国年轻,加上手头宽裕,阿国嫉妒得很。结果阿国逮住善昌纠缠不休,痛斥说要是不跟觉光分手,她就要向信徒大肆宣扬善昌的平素恶行。

“可是善昌无法对堕落和尚死心,这令阿国益发急躁,她警告善昌,要是不肯跟觉光分手,她会向奉行所举报杀害与次郎之事,要善昌做好心理准备。谈判逐渐陷入绝境,善昌更是走投无路。当然阿国是杀害与次郎的共谋,万一不留神说溜嘴,她自己也难逃法网,所以只能口说恐吓善昌,无法有任何实际行动。善昌深知这点,对阿国的要求只是敷衍了事,阿国更是心焦气躁,无论如何也要让善昌陷于困境。祈祷仪式第七天夜晚,阿国闯进佛堂,硬扛出那座最重要的弁天神雕像。阿国这一招令善昌真的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向信徒胡扯一番,先蒙混过去,再恳求阿国归还雕像。阿国最后终于同意,声明只要善昌肯跟觉光分手,她愿意送回。十五日深夜,阿国把雕像送回来了。 “这以后的过程,因一方的阿国已死,仅凭善昌片面之词,详情不大清楚。总之,当晚两人又喝起酒来,等阿国松懈警戒喝醉了,善昌出其不意绞死阿国。善昌本人说是出于一时冲动,不过很可能早就计划好了。善昌始终无法对觉光死心,但若不想办法解决,又担心阿国不知会放啥口风,终于导致了那样的结果。善昌给阿国换上自己的法衣,再故意绑缚她的手脚,拖着尸骸藏到厨房盖板下,将还有一丝气息的阿国头颅……这女人实在很残酷。

“如此,善昌既然佯装自己被强盗杀害,当然不能若无其事留在佛堂,除了所有现金,也将一些值钱物品整理成一个包裹,逃离弁天堂。阿国的头颅不能随便藏匿,只得抱着头颅一起走。逃避去处是普在寺,当善昌坦白说出一切,又要求觉光掩护她时,连觉光也大惊失色。可觉光若扭送善昌到奉行所,他自己的女戒罪行及其他放荡行为恐怕也会败露无遗,因此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窝藏了善昌,而阿国的头颅就埋在墓地一隅。我正是觉得那竖立了卒塔婆的新坟有点怪,想到若动手挖掘的话,一定会出现阿国的头颅。不过,往昔那时代,不经允许乱挖坟的话,罪责很重,只好暂且离去,再透过町奉行所向寺社奉行所申报,我们才再度前往抓人。”

“善昌乖乖就范了?”

“我先跟住持觉光见面,向他说,光明弁天堂的善昌尼姑应该躲在这里,要他交人。和尚最初装蒜到底,我又说,那请你允许我们挖掘那座新坟,和尚一听就面无血色了。善昌似乎也觉得不妙,在我们交涉时企图逃出后门,结果给守在后门的熊藏逮住了。这女人嘴巴真硬,起初也是说东说西,想推脱罪行。但木雕像有发油味道,尸骸手上也有发油味道。而且坟中又起出了阿国头颅,她根本无法抵赖。最后终于认罪,全部招供了。善昌当然被判狱门悬首。觉光也先下狱,再绑在日本桥 上丢人现眼,最后被逐出江户。

“至于那大出风头的蝴蝶合战,因善昌搭上了觉光这情郎,为绑住情郎需要金钱,正打算制造个可以捞钱的话题,正好发生井伊大老的樱田事件,世间骚然不安。善昌就乘机向信徒张扬今年肯定会发生大骚动,打算诈取祈祷费,凑巧又发生了蝴蝶合战,那些糊涂信徒完全被唬住了,深信蝴蝶合战一定是大骚动的前兆。这对善昌来说,万事正中下怀,高兴得不得了,但对阿国来说,内心就很不舒服了。阿国想到,善昌捞到钱后,钱一定都送到觉光那儿,更是妒火中烧,不但扛出主佛雕像,又催逼善昌跟觉光分手,大闹了一阵,结果最后竟闹出这种骚动来。”

“那座弁天神后来怎样了?”我问老人。

“善昌判刑确定,弁天堂就拆了,令人头痛的是那座雕像。再怎么说,毕竟曾被奉为弁天神,根本没办法处理。但又没人肯接手,大家磋商后的结果,决定把雕像放在河中流走。据说雕像随河水流走时,有条白蛇缠在上头,又轰动一时。虽然有人到处宣扬白蛇是善昌的灵魂,但其实没那回事,都是一派胡说,往昔的人动辄就谣传这种话,而且立即深信不疑。大概正因如此,才会遭善昌那尼姑欺诈吧。咦,不知不觉中,雨声好像停了。”

老人起身拉开窄廊滑门,看样子,在我听这段长故事听得入神时,雨已停歇了,小小院子射进了令人瞠目的明亮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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