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铺女儿
东山堂的俊俏姐妹樱口微张,舔顺笔毛,若隐若现的胭脂唇印让年轻男子大喜若狂,生意之好,自不在话下。突然传出姐姐暴毙的消息,轰动江户……
一
久未与半七老人碰面,一见就好像上瘾似的,我又很想去听老人讲古。听了“蝴蝶合战”后四五天,为表达谢意,我到赤坂拜访半七老人,老人正在窄廊帮金鱼缸换水。今天早上天气仍有点阴,狭窄院子内的绿叶宛如正待甘霖,垂头丧气形成一片昏暗阴影。
“你运气不好,今天大概又要下雨了。”半七老人笑道。
“听说梅雨期最难照管金鱼?”从这开始聊起,再慢慢拉线儿,引到向来的话题那边去。老人没说“又要我讲古吗”,这回是他主动开启话匣子。
“到底是几时呢?”老人闭上眼回忆,“对了对了,太郎稻荷 流行那年,正是庆应三年 八月,残暑还很烈。你应该知道浅草田圃的太郎神吧?就在立花氏别宅附近,有一阵子凋零得很,不知为何那年突然又兴旺起来,附近出现了很多茶馆和小吃铺,信徒络绎不绝,非常热闹,大约过了一年又突然变得冷清了。神明也有流行或过时,实在很不可思议。不过这先搁下,我要讲的是庆应三年八月初,下谷广德寺 前一家笔墨铺的女儿猝死案件。你也知道,下谷往浅草的广德寺前大道自古有许多佛寺,伴随着很多法衣铺或念珠铺,还有两三家卖笔墨用品。其中就属一间叫东山堂的生意最好。生意好当然有理由,哈哈哈……”
“什么理由?”
“那铺子有一对姐妹花,姐姐当时十八,名叫阿万,妹妹十六,名叫阿年,都是肤色白皙的俊俏姑娘……铺内坐着两个广告牌姑娘,生意当然好,此外还有个秘方……就是任何人到那铺子买毛笔时,姐妹俩都会舔笔尖,笔毛舔顺再套上盖子递给客人。买白色毛笔时,姐妹俩的口红隐约沾在笔毛上,令年轻男子大喜若狂。风声一传出去,不但附近佛寺的和尚,就连本乡、下谷、浅草那一带的武家宅子的武士也专程到东山堂买俊俏姑娘舔的毛笔。结果,不知谁带头取名,那毛笔被冠上‘舔笔’的通称,最后还成为广德寺前的名产之一。某天,那姐姐突然死了,消息轰动了街坊四邻。”
铺子公布了姐姐阿万猝死的消息,人们却传闻阿万死于非命。住在这一带的半七喽啰源次,听闻此风声,循序渐进打听,得知阿万果然死于非命。七月二十五日傍晚,阿万说有点不舒服。最初家人以为只是小毛病,让她服了成药,宵夜五刻(夜晚八点)时,阿万逐渐痛苦不堪,最后竟吐血了。家人大吃一惊,立即请医生出诊,却为时已晚。阿万痛苦得揪着盖被和褥垫,最后终于断气了。医生诊断死因很可能是中毒。不知东山堂以何理由恳求医生,总之,向外说是食物中毒,打算翌日举行葬礼。接到源次的报告,半七也歪着头感到有点怪。慎重起见,他向八丁堀同心报告,以“死因有可疑之处”为由,暂且禁止东山堂举行葬仪。町奉行所的值班与力和同心到东山堂依例检视阿万尸体,发现果然非一般的食物中毒,而是服了某种毒药。但到底是阿万自己服毒,抑或遭人暗算,同心也判断不出是自杀还是遭毒杀。验尸完毕,东山堂获准举行葬仪,葬仪顺利结束,事后的调查却困难重重。
即便是自杀,也必须仔细查清自杀理由。若是遭他人毒杀,此种犯罪当然是重罪。总之,无论前者后者,奉行所断定此案不能等闲视之,于是命第一报告者半七追查。半七马上带源次到附近小馆。
“喂,源次,这案子虽然有趣,但姑娘昨晚过世,葬仪也办了,一切完事我们才准备追查,现场肯定得不到任何线索。你认为该怎么办?有没有啥线索?”
“这个……”源次歪着头左思右想,最后说,“任何人看来应该都一样,舔笔姑娘死于非命的理由,横竖都是男女纠纷。”
“那你说,姑娘是自己服毒,还是遭人下毒?”
“我不知道头子怎么想,但我认为绝对不是自己服毒。听说姑娘当天直至傍晚,都一直待在铺子嘻嘻哈哈跟客人开玩笑。再说,根据左邻右舍的风声,那姑娘根本没有任何自杀动机。”
“是吗?”半七点头,“那你说,下毒的是自己人,还是外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应该是自己人吧。我认为很可能是妹妹干的……虽然没证据,但有可能是姐妹俩争抢同一个男人……或是姐姐预计招赘继承铺子,妹妹不甘心……头子,您认为呢?”
半七也认为并非绝无可能。东山堂除了老板吉兵卫和老板娘阿松,还有姐妹俩与两个小伙计,总计六人。小伙计丰藏今年十六,另一个小伙计佐吉十四。老板夫妻不可能毒杀自家女儿,两个小伙计也看似不可能定下此种计策。若是家人中出现嫌疑犯,理所当然第一个涉嫌的是妹妹。然而,年仅十六岁的小姑娘到底自何处弄到毒药?要寻根究底可就难了。
“我认为应该不是妹妹。可能是其他人耍了啥花招。”
“是其他人吗?”源次看似有点不满,“那为什么东山堂不坦诚公开,打算暗地处理毒杀问题呢?这不是很怪?我估计双亲可能隐约察觉妹妹的计谋,要是公开事实,妹妹会被捕。一次丧失两个广告牌姑娘,而且又出现凶手的话,东山堂便无法在这一带做生意了。他们认为人死不能复生,姐姐的事只能死心,总之不能让妹妹成为犯人,才企图暗地处理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