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有节奏地按了三下喇叭,沉重的大铁门便嘎嘎地开了。上校听闻喇叭声像个暗号,浑身一个激灵。这种声音对他仿佛刺激很大,似乎在哪儿听到过。车子驶入小院,从里面看,小院很安静,静得像是空的。院子不大,却很深,入门可见一栋L型西式小楼房,楼前有花有草,有石板小径,拐弯抹角而去。
上校环顾四周,“这是哪里?”
杜先生说:“这是你以后的天下。”
上校有点心不在焉,嘀咕了一句:“我的天下?”
杜先生说:“是的,你总不能在大街上办公吧,这儿就是你今后的办公地。”
陆上校一边听着一边左右四顾,他的目光逐渐放出光芒来,惊异的光芒,震慑的光芒,仿佛发现了什么,又如什么都被掩盖了,一团黑。记忆苏醒的过程像孕生黎明,破壳之前是最黑的。
杜先生微笑道:“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
陆上校看了看杜先生,欲言又止。
杜先生道:“其实你来过这里,就在前几天。”陆上校只觉得脑袋一沉,头像被装进了头套里。他立在那里,魂不守舍,记忆的光亮聚拢成一束强光,令他脑海一片空白,正如凝望太阳使人眼盲一样。
“别看了,”杜先生催促他,“走吧,去看看你的新办公室,你想知道的都在你的办公室里。”
陆上校恍恍惚惚地跟杜先生进了楼,踏上廊道,拐了两个弯,步入一间墙上挂着国民党党旗和孙中山头像的大办公室。里面早有四人恭候着,他们见二人进来,马上立正敬礼。陆上校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心里的火星子轰的一下燃烧起来了。这些人都是那天绑架和审讯他的人!他们望着上校,目光中的电压明显不够,躲躲闪闪的,有些不稳定。
杜先生对那些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道歉。”
那几个人连忙向上校深深鞠躬,一一道歉。
杜先生走到那些人中,侃侃而谈:“道歉是必要的,但最该道歉的是我。老实告诉你吧,那天绑架你的戏是我策划并导演的,他们不过是演员而已。周瑜打黄盖,都为曹阿瞒。我所以导这出戏,就是想看看你这个黄盖能不能受得起苦肉计。绑架、审讯都是对你赴任前的考核。这楼里的每一个人进来之前都受过苦肉计,因为忠诚和意志是你们今后生命的保证。”
陆上校看看杜先生,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杜先生指着陆上校对那些人介绍道:“重新认识一下吧,你们曾经是他的考官,现在你们是他的部下。从今以后,你们要像听从我一样听从他,百分之百地听从,任何违抗,万分之一的违抗,或者有禁不止,或者有令不行,或者阳奉阴违,都是死罪!你们对他负责,他对我负责,我对委员长负责,这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法则。没有明文,不是法律,但比法律更严厉,更残酷。这是一个特别的世界,无法无天,无情无义,只有党国的利益和长官的意志。明白了吗?”
四人一并立正,齐声高喊:“明白!”
五号院是个新机构,高级,特别,秘密,重要 其前身是“小诸葛”白祟禧为备战淞沪之战组建的“对日无线电侦察大队”。随着战事扩大,上海失守,南京沦陷,武汉告急,这支特殊的部队几经破坏、迁遣,不久前才从长沙转至重庆。在长沙时,部队高层出了内奸,把驻址拱手送给了敌特,引来鬼子飞机疯狂轰炸,受到重创,技术人员、机器设备损失过半。两个月前,即一九三八年六月,杜先生领命,收拾残部,把他们从长沙转移到重庆,准备重振旗鼓。现在地盘有了,幸免于难的技术人员大部分已经转移过来,管理者则一概弃之不用,因为内奸迄今尚未揪出来。因此,杜先生当务之急是要给这支特殊部队配备绝对忠于党国、当然也必须忠于他的管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