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时今刻,怕已是既牵不住缰,又回不了头了……
婉仪早产,生下个女儿,细瘦羸弱得月余还不太睁得开眼,也不好动,静静如在寐中。御医们唯恐她熬不过去,又怕她失明,惴惴不安地轮番看护。但她却硬是活了下来。终于一日,当她睁开眼,好奇地去抓母亲垂顺青丝,水润剪瞳中映下的,是母亲喜极而泣的泪珠。
白弈给她取名思寤,小字阿寐。婉仪起初不答应,怨他还咒着女儿不能醒来。
白弈将女儿抱来,揉着那粉嫩的小脸,轻声低吟,“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婉仪怔忡,瞬间已心涩。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是啊,让他寤寐以求时时挂记的,永远是心上那个得不到的女人。原来这一场悄无硝烟的战争,竟是在得到之时,才真的输了……
思绪纠结,忽然,却听啪的一声,紧跟着孩子清亮的啼哭便响了起来。婉仪一惊,回神看时,却见白弈十分无辜地抱着阿寐,面上一道浅浅爪印。那小小的女儿一面哭,一面揪住父亲的髭须不放,泄愤一般,俨然不扯下来绝不罢手。显见,小家伙此时正百般不爽,给了父亲一个愤怒的“耳光”,没想到,反而先痛了手心……
婉仪哭笑不得,想将女儿抱回。
但白弈不给她。他将小女儿举起来,让她得以平视自己的眼睛。
很快,阿寐便发现,哭闹并不奏效,她止住啼哭,仍旧鼓着脸,嘟着小嘴,继续抓住父亲的髭须狠狠地揪。白弈巍然不动声色,任由她一双肉团小爪挠来扯去,只把双眼紧紧盯着她。
两番示威受挫,阿寐索性停下手来。她偏头看着白弈,水润眼中灵光忽闪,似有密谋。不一会儿,她松开手,十分乖顺地“抱”住父亲的脖子,捋着他颌下长缨开始撒娇。
那模样好似讨乖幼猫。白弈终于给她逗得不忍微笑,便将她重新抱下,让她舒舒服服靠在肩臂上。阿寐颇手“巧”,结好的冠缨很快就被她挠得散开,没过一会儿,又牵着解开的长缨绕来绕去了。白弈唯恐她把自己勒住,忙将冠缨从她手中抽走。这一回阿寐显得异常听话,哼也不哼。然而,下一刻,只在白弈顾着将冠缨收起时,那双肉乎乎的小手一挥,已再次无比豪迈地揪上父亲的胡须,一脸得逞的欢快,咧嘴一笑,还没长牙……
莫非这小小丫头也懂诈降伏敌,声东击西?
瞬间,白弈表情变得极为复杂……
婉仪旁观这一对父女斗智斗勇,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边笑边把女儿抱回怀中,阿寐便很是开心地偎在母亲怀里,扭着母亲的头发,抠母亲衣衫上的绣纹玩,直到饿了,才又哇的一声哭开来。
乳娘将这小菩萨抱到一旁喂奶去。婉仪探身拉住白弈问:“你还出去么?”
“还有些余事,朝云哥正等我。”白弈一面顺着被女儿揪过的髭须,一面应道。
婉仪轻叹,拽他近前来坐下,替他略理仪容。
白弈便安静地看着她。那晚婉仪被宋璃猛推下台阶早产生女伤了身子,侥幸从鬼门关转回来,仍旧体虚,时常贫血头晕。那时,她说出那样的话来,怕是已抱定了必死之念吧……思及此处,白弈目光渐渐柔软下来,甚至,连他自己也不太察觉,他抬手抚上婉仪前额,试着她体温。微凉。
“宫里……有什么消息么?”婉仪一边理着他玉冠,一边又轻问。
“没什么别的。一直在静养,有钟御医照料。”白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