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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十九 惊风疾(2)

凤鼓朝凰(下) 作者:沉佥


她静看着面前棋盘,缓缓伸手,将满局白子,一枚一枚收起,攥在掌心,低吟起来,“家兄……从不曾阻止陛下去做正确的事,这一次也没有,不是么。”

他闻之,手上一松,掌心黑子便啪地坠入乱军,再也寻不见了,只余裂响清脆。

一方诡谲,连片漆黑,哪见白军的影子。

他揉着眉骨,呻吟一声,将她狠狠拽下,拉扯得那一捧莹白从指尖洒落,颗颗坠在花香浸润的流泻青丝间。犹似新局。

言语饮尽,滚烫唇舌皆烙在她肩胛,亲密而又虔诚。那一抹肩上鸾纹,愈发青红得妖异,在旖香缭绕中恍惚振翅,似欲破云向日。

腊月中,圣旨敕,数罪并罚,罢黜宋乔及其子宋雅、宋璞官职,削爵,与一干证据确凿之从犯,尽斩于市,以正法典。诏,废皇后宋氏为庶人,念其妇人无知,免死幽禁。宋氏家财尽充国库,仆婢充奴。首犯既伏,其余涉嫌者,赦免不咎。

然而,那已一无所有的废后终究没能在皇帝的念情与怜悯中逃此死劫。新隆三年正月十五,上元,她点了一只灯,一把火将这冷宫连她自己一齐烧尽成灰。

从此,内廷元夜,三年无灯。

先帝时旧案被翻,便仿佛是将旧朝残影彻底敲散的钟声。朝局在瓦蓝天色下,微妙着愈渐明朗。一月中,今上下诏,改年号为景福。

血色涂炭,是终结,亦是开始。

没有永恒。即便是死亡。

宋璃依旧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不断变幻。

声色俱厉的正宫。善妒狠辣的废后。渐渐的,愈来愈化作了遭遇遗弃的可怜女子,冤死九重的又一缕芳魂。

令宫人们一边毛骨悚然一边津津乐道的故事,永远是暗夜中仿佛存在的魅影。

流言开始点点弥散,言指瞧见废后鬼魂,白衣曳地,面目已烧得焦黑,在灵华殿前的月色中时隐时现。

继而进之,便有人揣测,淑妃擅宠,用这苦肉计害死了皇后,故而冤魂不散,前来索命,莫须有之。

蜚语愈演愈烈,李晗不堪其扰,敕令内廷不得胡乱言说这些怪力乱神之语,但终是民口如川,愈是强禁,愈发传得神乎其神。

直至二月时,御医确诊淑妃喜得龙脉,禁中顿时为之风变。

李晗十分欢喜,祭天,祭祖,又请了得道法师大做道场,以安人心。

这个突然降临的孩子,像一道自天来的明暗光,一半是缘,一半是孽,纠缠难断,但依然照亮了墨鸾的眼睛。

她不再拒绝吃药,不再浑然无觉地穿着单薄衣衫在凉天里走,不再厌食,不再懒懒地倚在玄关让眉间浸染哀戚。

她就像一支破冰的花,短暂的恍惚僵愣过去,渐渐便退了霜华,绽出绚烂颜色来。

她开始一点点地接受,学着像一个母亲该有的样子,接受上天做下的巧妙,甚至也慢慢地去接受,那个与她交缠再不能分的男人。他是孩子的父亲。

人是多么奇怪的东西。有些事情,不能忘,但却可不去想。感觉着那小小生命正一点点茁壮,时而手舞足蹈,她竟觉得,她能够听见血脉相连时共振的声声心跳。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象,孩子清亮的第一声啼哭,退去粉红后白净的小脸会是什么模样……每每此时,她便觉得,那些许多她都可以抛下,她看得见幸福的形状,她已触到花开的温度,暖而柔软。

四月中,李晗恢复了殷氏的世袭国公,由殷孝袭靖国公爵,起任为左武卫大将军。妻张氏诰封二品夫人。

那个浑身骄傲的女子,大妆之下依然掩不住天成的恣意。她仰着脸,挑起好看的凤眼,拿下巴尖将墨鸾从头到脚勾描一遍,末了,轻笑,一句赘言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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