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在怀孕的后期,我已经无数次想象了分娩的疼痛和可怕,也做好了足够的精神准备,但是那毕竟只是想象,现在真正的疼痛像潮水般地慢慢地向我袭来,一阵紧似一阵,蚂蚁咀嚼似的,整个身体也慢慢地坍塌下去,大脑的弦只是被痛所绷紧,所有的内容顷刻间只化作疼与痛。丈夫在一旁心疼又不知所措地按摩着我的手和胳膊,我忍着努力地不去想,甚至竟然时常腾出空来,在阵痛过后去安慰他。
这是一间两个人的病房,对面床上躺着上午刚刚生完第三个儿子的勃格曼太太,她翻身下床走到我身边,轻轻地为我做背部的按摩。她柔声细语地告诉我生第一个孩子都会有些疼,但是不会太糟糕的。她教我怎样深呼吸,尽管我在产前培训班的时候都学习过,这会儿却全都想不起来了。 她又说多去散散步有助于胎儿的顺利分娩 。为了不打搅勃格曼的休息,我决定到走廊去散步。
医院共有三层楼,呈四方的环形,中间是个天井,隔着大玻璃窗画一样地种满了鲜花和绿色植物,虽然已经是深秋十月了,花仍然盛开着,植物也生机盎然。夜色中小雨里,两只射灯将它们辉映着,朦蒙胧胧地写满诗意。
丈夫搀着我的胳膊,穿过病房,又走过育婴室,门上挂着五彩斑斓的图画,里面躺着几十个刚刚出生的小生命,只是在门外看不到他们。再走下去就是生产区,一道粉色的门后面有很多间产房。我停在那里,看着那温柔的、宁静的颜色,想到很快我就要进到这扇门里去,而等待着我的将是比眼前更加巨大的疼痛,我感觉到了一丝害怕。丈夫看出来了,他说:你多勇敢呀,你就是我的英雄,想想看你就要把一个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来,而它是我们生命的延续,你是多么的伟大!
这些话在我以后长达14个小时的痛苦的候产等待中成为了巨大的动力。
时间是那么的悠长,一分一秒地流逝着。我已经躺在产床上六个多小时了,夜间接待我的那位助产士已经下班,第二位助产士又坐在了我的身边,可是宫口就是打不开。我在疼痛中迷迷糊糊地睡去又醒来,有的时候痛彻心扉,丈夫说你叫几声会好些,或者打止疼针。助产士也鼓励我说喊吧,像隔壁产房的产妇那样惊天动地。我不想用药,怕伤害我的孩子,我也不想喊,因为根本就喊不动了。阵痛到来的时候我就死死抓住被单,或丈夫的手臂,以至于它们都青了。
又过了两个小时,约根大夫来了,看看我身上的胎动监护器,胎儿正常,可是宫口只开了四厘米,他问我还坚持得住吗?他又说我们尽量自然生产好不好,他建议我试试水中分娩。
我自己走到了水中分娩的房间。
房间很大,颜色也被涂成粉色,十分洁净,墙壁上偶尔有几根水草的图案,还挂了一幅毕加索的和平鸽。一个圆形的、乳白色的浴盆靠墙而设,浴盆上方悬挂着一只棉绳做成的梯子样的东西,供产妇用力时抓握用。我躺了进去。水温是可以由自己调控的,从浴盆四周不同的方向射出不同粗细和不同力度的水柱来为孕妇做按摩。助产士萨拉隔一会儿进来一次,为我量血压,查看子宫的开口情况,说上几句鼓励的话。她是第三位照顾我的助产士。
八九个小时把丈夫耗得又饿又累,夜里我做好的三明治派上了用场,我躺在水里的时候,他就匆忙把它们吃下,而我是没有任何力气和食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