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空空的棺材

看守人收起纸条，对两个工人摆了下头，那两个人便开始挖。“嚓，嚓……”寂静的墓地里，只有铲锹翻土的声音。天有些阴，太阳在几块灰色的云之间缓慢地移动，在接近黄昏的时候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几缕阳光极不情愿地投射到地上，让人感受不到初春的暖意。剑桥城外围的一片墓地，在这种天气映衬下，还有偶尔吹来的一阵微风，显得更加荒凉。

快下雨了。

燕穿杨和孔嘉站在一块不大的墓碑前，碑上写着几个字：爱妻秦如玉，2009年5月20日。Restin Peace。明眼人一眼就看出这碑文的与众不同了：没有出生年月日，只有死亡日期！孔嘉不禁看了燕穿杨一样，心想，燕穿杨居然不知道自己妻子的出生日期？燕穿杨则定定地站在那里注视着墓碑，神色凝重，似乎忘了周围的一切。微风拂过他的面颊，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掀起他的鬓角，孔嘉看到几根白发。一夜之间，这个男人似乎老了很多。孔嘉不知道此时燕穿杨的心里承受着多大痛苦。

他俩身后，还有三个人，有两个手里拿着铁锹。孔嘉捅捅燕穿杨，燕穿杨回过神来，他从皮夹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身后的一个人，那是墓地看守人。他六十多岁年纪，目光凝滞，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他接过纸，展开，看了看，点点头。那是一纸文书，是燕穿杨签字，政府盖章的文书：

“今应死者丈夫燕穿杨要求，由于私人原因，重新开启死者坟墓。这期间由于打开墓地而造成的一切物质损失，由燕穿杨一人负责。”

看守人收起纸条，对两个工人摆了下头，那两个人就开始挖。“嚓，嚓……”寂静的墓地里，只有铲锹翻土的声音。此时此刻，穿杨觉得这声音犹如刀片在自己心上划过，每铲一下，他的心就跟着被拽了一下似的疼。他觉得嘴唇发干，嗓子火辣辣的，他使劲咽口唾沫，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妻子去世的日子里他被自己的痛苦、内疚、自责纠缠着。每当看到燕燕，他就有些欠疚。所以，燕燕说她要干什么，他这个做父亲的绝不说一个“不”字，包括女儿上学，交男朋友。这个男朋友，燕穿杨看看站在旁边的孔嘉，心想，真是不怎样！竟然把燕燕丢了。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大活人就不见了，还异想天开地让我，让我……可是，自己为什么听从了他？难道自己也疯了，还是对如玉有所怀疑？他不敢再想，嘴里喃喃地说：“如玉，原谅我！”他不时地告诫工人们：“轻点，慢点！”生怕搅扰了死者的梦。

远处滚过几声闷雷，几滴雨水飘落下来，孔嘉打了个冷战。他悄悄对穿杨说：“我去车里拿把伞。”燕穿杨没理他，眼睛死死盯着两个工人。孔嘉小跑着去停在不远处的车子。两个工人显然也感到了雨点，他们互相嘟哝着，手底下加紧了工作。

不一会，一口还是很新的楠木棺材就暴露在大家面前。一个工人刚要去打开，燕穿杨大叫一声：“等等！”他“通”地跳到坑里，用手摩挲着棺材，开始哆嗦。几个人都不说话，孔嘉拿着雨伞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他对工人和坟地管理员说：“你们是否可以回避一下？我们一会儿会去叫你们？”坟地管理员耸耸肩，他在这里快40年了，跟死人活人打够了交道，对任何人的表现都司空见惯，两个工人也巴不得离开这里去休息一会儿，这雨可是说下就下。管理员对孔嘉说了句“快下雨了”，就招呼了一下两个工人，走了。

孔嘉看他们走远，自己也上前一步，蹲在坑边上，声音很小地对燕穿杨说：“打开吧！要我帮忙吗？”

燕穿杨把一个指头放在嘴唇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但没有出声，好像生怕声音大点会亵渎了里面的人。燕穿杨用手反复摩挲着棺材，摇摇头，一句话不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孔嘉竭力让自己保持耐心，他很想理解燕穿杨此时的心情，但是，燕燕的面庞时时出现在他眼前，那是一张焦急和绝望的脸，这使得他几乎发疯，他也知道，产生像今天这样疯狂的想法和举动是有些不尽人情的，可是，难道还有别的线索吗？他在心里说：天啊，原谅我吧。他用一只手推了推燕穿杨，又说：“打开吧！为了燕燕！”

燕穿杨听到女儿的名字，看了孔嘉一眼，看到他眼里的焦急神色，那眼神是真诚的，看得出他是真爱着燕燕。穿杨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爱着秦如玉……他低下头，闭上眼睛，嘴唇轻轻地嚅动，似乎在祈祷，然后，他把双手放在开启的地方，忽然，他的手又开始哆嗦。如玉会不会原谅自己？她会变成什么样子？是不是已经腐烂？燕穿杨不愿看到一个丑陋的妻子，她在自己的心目中是完美的。但如果，如果，那么，那么……他的手停住了。

孔嘉再也按捺不住，他跳进坑里，把雨伞放在坑边，然后两只手都放在开启的地方。燕穿杨本能地想阻止他，可是孔嘉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儿，居然把燕穿杨的手扳开，两个男人的四目相对，彼此都看到对方的焦急和无奈，他们都是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几秒钟后，燕穿杨犹豫了，他的手松开，而孔嘉就势两臂用力一举，向上抬起。棺材打开了一条缝，燕穿杨大叫一声：“别！”孔嘉没有停止，他急切地说：“穿杨，你忘了我们来的目的了吗？你看到了，就会明白，我们也就踏实了……”说着，他把棺材盖高高举起……

燕穿杨死死闭着眼睛，孔嘉大着胆子向里面看了一眼，顿时浑身僵住，脸色铁青，他的声音颤抖，只低低地说了一句：“穿杨。”

燕穿杨睁开双眼，看到孔嘉的表情异常古怪，不知道为什么，于是他低下头伸着脖子也看向棺材里面，与此同时，天空突然一声炸雷，燕穿杨大叫一声，跌倒在棺材旁，傻在那里。

棺材里面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