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纪的形象代言人,想必会是一个浑身斑疹、歪嘴兔眼的麻风病患者。当时麻风病规模之大,传染之广,单看米歇尔·福柯在《疯癫与文明》给出的几组数据,就叫人触目惊心:1226年路易八世颁布麻风病院法前后,法国官方登记的麻风病院就超过二千个;12世纪,仅有150万人口的英格兰和苏格兰开设麻风病院220个……麻风病的消失,得益于“大隔离”。隔离方式有麻风病院、“愚人船”和地区隔离。铃铛是麻风病人随身携带之物,当麻风病人离开隔离区,进入世俗社会,他会一路摇着小铃铛,提醒人们退避。
《分成两半的子爵》里,麻风病人每到村里搜集食物,会沿途吹响一支号角,待他走进村里,常常已看不到一个人,只有人家门口零星摆放的布施给他的食物,“他搜集起施舍物品,把它们装进背篓里,朝避开的农民的房屋大声道谢”,然后回到他的布拉托丰阁。
布拉托丰阁,世人的梦魇,在卡尔维诺笔下,却俨然一个世外桃源。这些麻风病人“不事耕种,只有一园草莓。他们终年饮用自制的草莓酒,总是处于微醉状态”,每晚都开狂欢晚会,吹拉弹唱,调情,把茉莉花环套在变形的脸上……卡尔维诺承认:“对我而言,麻风病人代表享乐主义、无责任感、快乐的颓废、唯美主义与病态的集合”。——从麻风病提炼出波希米亚情调,卡尔维诺的做法并不新鲜,杜拉斯也认为麻风病散发出“玫瑰味道”。
另一种疾病,即肺结核,声名远在麻风病之上,它提炼的是“内心燃烧的浪漫而苦恼的激情”,更因为林黛玉的“态生两靥之愁”和“娇喘微微”而流传千古了。维多利亚时代,文学作品中的肺结核有个非常煽情的名字:玫瑰香腮,它是女主人公想要“狠狠爱”却为世俗羁绊这种爱情模式中常用的道具。托马斯·曼在小说《魔山》中也讲肺结核,不过他没忘揶揄一把这种所谓激情。汉斯本去肺病疗养院探望表哥,却迷上一个患病的俄罗斯女人,所以当他得知自己的肺也出了问题不得不继续滞留时,他几乎是高兴的。在这个奇怪的病友圈中,健康是一种耻辱,无论是俄罗斯女人,还是其他病友,汉斯都非常高兴与他们有了共同话题……
现代爱情电视剧中,女主角最爱得的病是什么?白血病。当年的“玫瑰香腮”退居二线,一来,因为肺病不再是顽症,不易致女主角于死地,二来,肺病引起的咳嗽实在有损形象。白血病多方便啊,其苍白脸色能体现纤弱体质,招人疼惜,又因为存活的可能性低,更有助于在男女主角之间演绎凄美的爱情。
消费社会,桑塔格写道:“每个题材都要在其中贬值为一件消费品,催化为审美欣赏的一个项目。”麻风病与享乐主义,肺病与激情,白血病与冰清玉洁……在病态中提炼病态美,归根到底,也是一种消费行为。消费病态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