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还是和平了。对柬埔寨来说，和平来得太过迟缓。纷扰后静美的金边和平了，和平是什么意思？和平是托尔斯泰眼中“戏剧的反高潮”，是“个人回到自己种种最琐碎的生活之中”。和平是张爱玲所说的“发疯”的精神状态，人们如此夸张地努力着，努力地结婚、吃、受伤和痊愈。和平是再不会有人为“战争为何会出现”、“到底是领袖发动了战争，还是战争是历史的一个偶然”诸如此类的问题绞尽脑汁。和平是晚上会不会停电，明天的米会不会涨价，是否还有闲钱买一包烟抽——所有烦恼都源自追逐琐碎而忙乱的生活细节。和平是在机场支付几十美元的签证费便可入境，不必再到越南、泰国办理旅游签证，是机场挂着的西哈努克巨型头像，是柬埔寨人民脸上诚恳的微笑和Tuk-tuk司机辛勤的工作，是飞机上的播音员在金边的城市上空说：飞机即将抵达金边 Pochentong 机场，地面气温摄氏28度，华氏72度，天气状况良好。

那日我去时，已经是夜了。金边的夜清凉如水。从机场到市区，七公里，途中经过金边大学和一家医院。入夜后的金边陷在半暗半明的暧昧里。暗的是早已了无灯光的、低低的居民楼房，安静而小巧，细致聆听，似乎可以听到少年人家睡熟时细微的呼吸声，甚至有梦。明的是湄公河旁大大小小的旅店以及亮闪闪的霓虹灯管招牌：卡拉OK、按摩、cafe shop……分明就是和平的好日子。不然街边哪来那么多停放杂乱的凌志汽车，夜市上哪来那么多卖衣服的商贩呢？报上偶有当地人被地雷炸伤或死亡的消息，已不再能引起众人的注意了，可怎么我的眼前登时就现出了柬埔寨人褐色的、温柔的眼睛和他们棕褐色的断腿断手呢……我不知道在深锁的重门里，究竟有着怎样的盛开和寂灭。但我知道在时光巨大的阴影下，无论我如何升华自己的情感，都是自不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