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母校南师并序
刘存尧
1937年7月,我出生于丰县华山北九里虎王集村的一个农民家庭,先辈粗识文字,辄慕耕读之家。7岁时,父亲把我送进村小读书。因时局紊乱,学校时续时辍,迨至1952年暑期,我才小学毕业。后考入山东省金乡中学读初中,高中考入徐州一中,1958年考取南京师范学院。其时南师名师云集,唐圭璋、徐复、段熙仲、上官艾明、吴奔星、朱彤均执教于斯。无奈适逢批判封、资、修风声甚紧,时忌所致,先生们虽玉蕴珠藏,亦复口衔枚箸。一本《列宁主义万岁》的薄薄小册子,我等诸生每周学习两个下午,整整耗时半年。呜呼,我之向学其生不逢时也若此!1962年大学毕业入丰县欢口中学任教,1972年调丰城执教徐州师院高师函授,旋至丰县中学任教。尽管教学中耽于求索,有语文教学论文、随笔类文稿三十余篇见诸省内外报刊,但每念及少年读书之意气风发,而复视转瞬告老,学无所成,不胜感喟云耳。白云苍狗,日月跳丸,知我者其随园岁月也欤?因赋小诗云。时维壬辰孟秋。
五十年了,
仿佛是一场梦。
今日再来南师,
仿佛梦初醒。
还是那个大门,
并不高大雄伟,
但却古老而凝重。
半个世纪以来,
送出了多少俊彦和精英!
还是那条马路,
两边是高大的法桐树,
树下坐的是刚来报到的新生。
树身已是两个合围那么粗,
虬枝苍干,依然是郁郁葱葱!
还是那座迎宾楼,
红柱黛瓦的古典建筑,
面对着海棠叶形的大草坪。
风霜雨雪,春夏秋冬,
迎来了,多少海内外的学者宾朋!
还是那幢中大楼呀,
教室粉刷一新,
门窗桌凳,擦拭得干干净净。
还像五八年暑后开学,迎接我的时候,
等待着明天初次上课的新生!
最难忘——
那个可容纳数百人的阅览室,
当年夜幕降临,灯火通明,
肩背书包去自修,
莘莘学子,向着科学的顶峰攀登!
最难忘——
那些年长、博学的教授:
唐圭璋、徐复、段熙仲、朱彤……
而今均已作古,给后辈们,
留下了无限的痛惜和慈祥的面容!
最难忘——
在校园西侧的清凉山上,扫叶楼前,
背诵玛雅科夫长诗《好》的情形。
仰望长天,白云苍狗。
俯察长江,波涛汹涌!
最难忘——
那个糟蹋青春的年代,
整天政治学习,开会,劳动,
荒废多少宝贵时光,
害得我提心吊胆、欲哭无泪的情景!
至今犹记,
满腹经纶的老师们,
课堂教学,竟能博得学生阵阵掌声。
教室外窗下,
挤满了前来听课的外校学生。
至今犹记,
101教室前的一排座椅,
秋月清风,满耳虫鸣。
我和挚友,谈理想,说未来,
谈有花无果的苦涩爱情!
至今犹记,
为迎接群英会,我日夜编剧本,作歌词,
二者竟被中文系同时选用。
在公演后的茶话会上,老师批评说:
“你写的剧本,人物对话,不算成功!”
至今犹记,
向校刊投稿的时候。
没想到,初次试投,竟一投命中。
《图书室之歌》变成了铅字,
心情激动,几次从梦中笑醒。
至今犹记呀,
池塘岸边的那棵玉兰树,
我曾在它的下边,读完了《战争与和平》。
今天它还在呀,摇着叶儿,
像迎接我这个,远来造访的白发学生!
五十年,弹指一挥间,
物是人非,找不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徐老曾叫我专攻“古代汉语”:
“它远离政治,比较清静。”
当年,能说出这样的话,
对学生该是多么器重。
金老曾叫我研究李白的古风:
“这部分内容还有研究的长远时空。”
他拿出自己的研究成果,
来激励、诱导他的学生。
吴老叫我探讨文艺理论:
“这可是我评价古今文学的基础工程。”
他为我开的那些书目,
找起来并不轻松。
我每每想起,老师对我殷切期望,
只有无限惭愧,深感无地自容。
由于多种原因,我在中学的讲桌前,
忙忙碌碌,度过了平凡的一生。
而今,我只有一句话可以告慰关心过我的老师:
“我的中学教学是及格的,
我没有辜负我的学生!”
(作者为丰县中学原副校长,语文特级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