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墩与红色家族
2018年清明节那天,我们姐弟四人离开湛江军休所,回到了父亲的老家上县村,给父母扫墓,烧了两封大大的炮仗。这是母亲生前交代的。父亲很早就参加革命,1949年后一直在外地任职,村里的人大部分都陌生了。所以,每一年回来,我们都通过鞭炮的声音,让山谷水塘知道。完成这一切之后,我们前往母亲的故乡春花墩……
60年前三个孩子的冒险
春花墩是廉江市城南街道山寮行政村的一个自然村,和父亲的老家上县村原同属石城镇,紧挨着廉江市城区。石城镇过去是一个经济欠发达,环境却秀丽的城郊小镇。
在去春花墩的路上,姐姐说了一段让她难忘的故事。
1962年的秋天,我们家还在廉江武装部大院。一天,4岁的姐姐与大院里一个比她大几个月的男孩玩开火车游戏,“轰隆,轰隆”,两个小孩子推着一张小椅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唱到“火车飞呀飞呀,轰隆轰隆响,开到哪里去呀?”姐姐顺口就搭上一句话:“开到外婆家呀!”姐姐从小由外婆带,对外婆感情深。于是,这两个娃娃就决定把“火车”开出大院,开到外婆家去。
没想到出门那一刻,被我这个“跟屁虫”发现了。我嚷着要跟他们走,姐姐不答应,说:“你这么小,走不动。”我就开始哭,姐姐还是不答应,我就继续哭,哭得声音越大姐姐越害怕。最后,姐姐没办法了,说:“你不能跟大人说。你要自己走路,不能要人背。不答应就不让你去。”我猛点头,乖乖地说:“嗯,嗯。”那一年,我才两岁。
姐姐上当了,两岁的孩子说的话,能相信吗?
出大门不久,我就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娇滴滴地叫姐姐,好可怜的样子。姐姐很生气,又不敢打我,磨蹭了一会儿,就与男孩商量轮流背着我走。这可是四岁多的娃娃啊,平时出门,自己能走路不要爸妈抱就不错了,哪里会背妹妹呢?姐姐说,细节全记不得了,只记得走不动了就坐地上,坐久了又起来走,累了就靠着路墩睡一会儿,睡醒了继续往前走。最后,这两个4岁多的孩子,硬是把一个2岁的娃背到了离城9里地远的春花墩。
傍晚,母亲下班回来,发现家中一大一小两个娃不见了,吓得魂都没有了,浑身发抖。一打听,院子里还有一个小男孩也不见了。武装部官兵立即全体出动,全城搜索。派出所报警,高音喇叭全县广播,街头街尾贴寻人启事。直到深夜,终于在外婆的春花墩里找到了这三个孩子。
母亲气得差点儿昏倒,拿着鞭子狠狠地往姐姐和我的屁股上打,直到姐姐叫“饶命呀,饶命呀”,邻居叔叔阿姨跑过来营救,母亲才松手。
现在想起来是一件多么奇特的事情。9里泥沙路,弯弯曲曲,车来人往,没有一个大人陪同,三个加起来才10岁的孩子,竟然完成了9里路的行程,走过大路、小路、村庄田埂路,硬是把“火车”从城里开到了农村,开到了外婆家。对于现在的孩子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那时候的孩子多么有胆量、多么自由、多么随性,社会治安多么好啊!
妈呀,小时候我们多么淘气、捣蛋,多么不懂事,一点儿都不让你省心。你当时怎么打都应该,一点儿也不过分。不打不长记性呀,今后还会犯更大的错误。
可是,妈,你打也白打了。对于一个两岁的孩子,她能记得住吗?在我的生命长河里,从来没有这一段记忆。
汽车在路上跑,我在车里想小时候的那些事。时间穿越,我仿佛回到了我的童年、少年时期。
每年假期,我们回外婆家,母亲总是让舅舅到县城的汽车站接我们。舅舅的单车技术极好,前后可以同时坐4个娃娃。姐姐、弟弟和我,有时候,还有从北海回来的表妹。坐在单车上,一路是田野和村庄,每一眼看出去都像一幅画。偶有拖拉机开过,卷起了尘土,一阵烟雾抚过脸颊,我们就兴奋地大叫起来,大口吸着拖拉机排出的柴油味,觉得很特别。
舅舅单车杆上长期挂着一个黑色的、两边带耳盖的防水布袋子,里面鼓鼓的,放着舅舅上课的讲义和学生的作业本。舅舅教书几十年,起初在新民中学,离春花墩很远。我印象中,舅舅只有周末才能回家。
舅舅是外公外婆的“掌上明珠”,也是外公外婆的骄傲,更是母亲和大姨的心肝宝贝。舅舅小时候,有这两个姐姐照顾,从来没有挨过饿。再苦的日子,母亲也替舅舅扛着。母亲参加工作初期的工资,大部分都留给这个弟弟交学费,她自己只留下吃饭和买卫生纸的钱。
舅舅跟母亲的感情特别深,长大后每次打电话,舅舅会在电话那头哭,母亲也会在这头落泪。
舅舅毕业于廉江师范学校,学习成绩非常好。虽然那个年代缺乏师资,但师范毕业的老师,能够教中学的语文,那得要有相当的水平。
小时候,我特别崇拜舅舅。舅舅写得一手好字,讲起话来慢条斯理,节奏掌握得很好,经常讲到一半就停下来了,等我们焦急地嚷起来:“后来呢?后来呢?”舅舅才接着往下讲。后来我才知道,这是舅舅教学的技巧。他的课讲得特别好,公开课总是拿他作样板。他的学生进步很快,恢复高考那几年,舅舅的大部分学生都考上了各类大专院校。
外婆家,春花墩
春花墩,是因村场坐落于群山之间,每年春天百花齐放而得名。春花墩过去只有几十户人家,虽然不大,但人杰地灵。早期这里出了许多民族英雄和杰出的革命者,中共廉江县委首任书记梁安成就出自此地。
城南往春花墩的方向,早已建起一栋栋高楼大厦,检察院、法院、体育中心,还有实验学校,把春花墩拥入怀里。当年,姐姐背着我走过的那条路,完全无影无踪,早已被宽宽的六车道水泥硬地覆盖了。
2015年,我陪母亲回过一趟春花墩,那时的春花墩已经吹响了城镇化改造的号角,推土机以每天一栋的速度碾过村里的平房。只有一个小坡上,还仅存了几户留守人家,其中一户是母亲的表弟。表舅说:“城市的建设步伐很快,政府整体规划,无法阻挡啊。要看赶快看,要拍摄赶快拍摄,再过几年回来就真是什么都扫光了,什么都看不着了。”表舅对着我的照相机不停地说。
果然,几年后的今天,我们再度回到春花墩,只看见大路口高高地挂起了一个显赫的大招牌,春花墩前面加了六个字“红色革命老区”。
地理的表象已经让我寻不到村头的样子了,但我的脑海里却清晰地印着春花墩原来村头的模样。
入村是一条平坦又开阔的小泥路,与主路不同的是,没有泥沙碎石掺拌,走起来不会沙沙作响。但下雨天,小泥路中央因走的人多了,坑洼积水,泥泞滑脚,只能走路两边,一不小心,就会跌倒在路旁的田地里。
村口右边有几户人家,住在田的中央一块高出田的实泥地上。这几户人家大多时候只往城里走,一般不往村后面走。后来听说,那代老人都去世了,那几户人家的孩子个个都上了大学,全搬到城里去了,但我没有看到春花墩村史上有这些记载。我只是依稀记得,太阳快下山的时候,这里家家烟囱都冒出缭绕的烟雾,充满生活气息。夜幕降临,有星光点点散落在一片漆黑中,让村里外出的人知道,进村口了。
其实,村口到村里还有一段很长的路。小时候回来,大太阳下,走着走着就渴了,我们会蹲下去喝水沟里的水。那时水沟里的水很干净,清甜润肺,没有谁喝了会生病。
小泥路的两旁,田野宽广,一望无边。春耕播种后绿油油的一片,极为好看。东面有几十年不变的笛声,因为黎湛铁路从那里穿过。
黎湛铁路,北起广西壮族自治区宾阳县黎塘镇,经贵港市、玉林市,终止于广东省湛江市湛江站,连接湛江港口,全长318千米。黎湛铁路最早建于1938年,10年后因资金不足而停建。1953年12月29日,国家建委正式批准黎湛铁路建设计划;1956年,黎湛铁路正式运营;经过多次技术改造,2009年5月开通复线,2017年12月,实现全线电气化运行,全线设34个车站。20世纪50年代,有29401人参加这条铁路的建设,母亲曾经参加过援助建设。
黎湛铁路复线,是原铁道部、广东省重要工程建设项目,向北经柳州、洛阳、太原、驶至大同,形成大同—湛江路线干线;向东经广州、厦门、杭州、大连,终至洛阳,形成沈阳—海口铁路干线;向西经黎塘、南宁,终至昆明,形成昆明—湛江铁路干线,起着连接湛江港,面向西南、华中地区的重要作用,也是我国重要的出海通道。
在母亲的回忆录里,起建和终建的日期与后来我查到的资料不完全一致,但我已经为她的细致和用心感叹。母亲写道:
这条铁路那时不仅仅是商港,因为湛江位居粤、琼、桂三省交会处,是中国大陆通往东南亚、非洲、欧洲和大洋洲海上距离最短的口岸。有国际军事、经济、交通中心的特殊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