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商城由明尼苏达州麦地那市的奥拉夫森兄弟携手创立,他们费了很多心思,也投入不少资金,努力打造一个以艰苦打拼及诚信经营走向成功之路的企业形象。这种形象改造有其必要,因为环球商城给人的印象向来是以“成果导向”为经营策略--讲白一点,就是这家公司对待商场上竞争对手的手段,就像屠杀敌人时的成吉思汗。也因此,奥拉夫森兄弟需要付出相当的苦心与金钱,技巧性地默默做些善行义举,然后在“恰当时刻”被外界发现。环球商城现在是全世界最大的零售商,而其公司的行径也恰如其分,他们正毫不懈怠地以铁血手腕席卷美国商界。
既然环球商城花了大把钞票,委托纽洛纳公司为他们分析最新的一波宣传行动,那么他们要求纽洛纳的首席科技官留在公司待命、因应不时之需,也是合情合理。马克安德烈提醒大家,派崔克一旦离开办公室,公司就会有麻烦,因为全公司上下只有派崔克了解这项技术,如果他跑到别的国家,归期不定,这不等于赏了他们的亿万富翁财主们一个大耳光?马克安德烈转头面向在场其他人:“何况我们还没讨论到派崔克出国的理由呢。该由谁出面向奥拉夫森兄弟说明派崔克要去旁听一场战犯审讯?就公共关系的角度来说,各位,这是一场灾难:欢迎来到切尔诺贝利现场①。”
此时,公司另外两个创办人洁西卡·史黛琳和史提夫·萨克斯--他喜欢自称是“巴尔的摩来的史提夫·萨克斯”,谁知道是什么原因--像是突然被遣送到泰坦尼克号逐渐倾斜的甲板上一样,开始发狂似的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而五个月前才空降来接任首席执行官的杰洛米·班克罗夫刚开始还一动不动坐在位子上,不发一语地听着;不久,当室内的讨论转趋激烈,他便把脸转向窗外,望着查尔士河的方向,眼神里充满渴盼。
马克安德烈持续向派崔克施压:如果他觉得奥拉夫森兄弟不会希望他在这个紧要关头搞失踪,那他还可以再想象一下股东们会有什么反应。想到一年前股东们蜂拥进公司的成立大会现场,霸占麦克风,逼着他回答没完没了的问题,那种历历在目的恐怖景象,派崔克就不寒而栗。马克安德烈提醒他,股东们最热衷惩罚这种轻率行为,他们甚至可能立即抛售股票,届时公司就会摇摇欲坠。辩论终结,马克安德烈在派崔克身旁坐下。他知道派崔克听得懂法语,刻意在派崔克耳边用他最能惹恼人的巴黎口音低声说:“小子,你给我留下。”
接下来,不寻常的事发生了:班克罗夫说,他个人赞成派崔克休假。会议室又是一片鸦雀无声。班克罗夫虽然是公司首席执行官,上任后也很快就进入状态,以惊人的效率掌握了公司所运用的各项科技,但他至今为止都还是个局外人,从不曾像这样以首席执行官的姿态处理公司的“内部”事务。他此时的发言,倒像是一位继父首度介入家里一场纠葛多年的争吵,让继子女们都愕然了。
“公司赖以生存的不是派崔克的人,而是他的构想。”班克罗夫说道。派崔克其实宁愿班克罗夫直接独裁地颁布一道命令,也不想听到他搞这种商学院式的陈词滥调。“我们不能太过依赖某一个人,不是吗?我们必须向环球商城证明这一点。何况,派崔克不也安排了一个专人,在他抽不出身时替他处理这些数据问题吗?”
“你指的是山杰吗?”洁西卡问,声音掺杂着惊慌与不可置信。
山杰·果帕是派崔克过去工作的实验室里的博士后研究生,两个月前由派崔克推荐来纽洛纳。从履历看来,山杰是个完美人选:有脑筋、有干劲,还背负着一笔利息节节攀升的学生贷款。但是,虽然顶着派崔克高徒的身份,山杰在办公室里的表现却是惨不忍睹。新来乍到的他,面对公司里那群考验着他的可信度的生意人,稚嫩的脸庞写满了不安。过去一个月内,山杰已经三度请辞,派崔克只好运用了他担任指导教授期间惯用的诱导技巧,给山杰一些心理建设,激励他接受这个“知性上的挑战”,山杰才同意留任。
洁西卡四下张望寻求支持,但班克罗夫此时举起了右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的身子微微前倾,摆出首席执行官级的姿势,展现了权威感,又不失其同理心。这招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给这位商场老手用起来却是无懈可击,是个在会议室里能让同事无力招架的完美招式。派崔克终于了解公司花钱聘请这个人的原因。
“我们若要向客户和股东们证明我们不是一般的小公司,就不能仰赖单一个人。如果派崔克信任山杰,我想我们都得信任山杰。”
洁西卡哼了一声,马克安德烈把头埋在双手里,班克罗夫则转向派崔克,等着派崔克释出和解讯息--胜利的一方该作出的小小让步。派崔克保证,一切联系管道都会保持畅通:不管是电子邮件还是电话,诸如此类,没有底限。派崔克顺带提醒他们,大家都是这样做生意的。洁西卡还是轻蔑地哼着,不发一语。另外那两个人显然气得冒烟,但班克罗夫站在派崔克这一边。班克罗夫很清楚这家公司的运作全靠派崔克的专业,为了这家公司投下最大赌注的也是派崔克:他辞掉了大学的工作,还为了把过去的研究结果拿来民营公司运用,不惜和老雇主打官司;班克罗夫更知道,过去一年来,究竟是谁让大家赚了大钱。
派崔克再三向大家保证时,没有人说一句话。原本他以为班克罗夫那一票会最难争取,现在看看在场这些人,他知道自己错了:班克罗夫投下了唯一的赞成票。派崔克决定星期一出发,请假期间山杰就是他的职务代理人。
派崔克有个交往一年的女朋友,名叫海瑟,而向她解释荷兰之行是一项更为艰巨的任务。他原想索性让她误认为这是一趟商务旅行,而行程无可预期地受到了耽搁,但海瑟先是在他的公寓看到了一些国际法庭的数据,又对他读的书开始有意见,说他读的是关于“一群为非作歹的坏人”的书。派崔克最后坦承自己和贺南·加西亚是旧识,海瑟听完后反倒松了口气,这让派崔克有些讶异。或许他和贺南的关系合理解释了他读的那些书,还有他对这桩审讯的过度热衷吧。“他就是那个加西亚?”她问,一边回想着派崔克提起过的、他在蒙特利尔成长时的一些事。不过,当派崔克告诉她他已经买好了到海牙的机票,需要打包行李时,海瑟开始觉得自己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怒气终于爆发。接下来是一连几个钟头的质问,问题一直绕着“你为什么非去不可”打转。派崔克早就想好了最方便的回答,也就是事实:贺南的律师要求他去。海瑟没有说再见,头也不回地走了。
派崔克第一次和马歇洛通电话时,并不知道对方如何得知他从事什么工作,又如何取得他的电话号码,但他并没有问。他猜想,贺南决定保持沉默前,也许曾经要求他的律师打电话跟他联系吧。然而,不久之后,马歇洛自己透露:是贺南的女儿西莉雅要他找派崔克的。对派崔克来说,这反而让情况变得比较复杂,也让他的出现成为加西亚家族更为私人的请求。不过,和马歇洛通话次数多了之后,派崔克慢慢弄清楚他们为什么找上他。
马歇洛最初提出问题时,还语带含糊:“贺南的脑子会不会有问题?”渐渐地,他的问题开始变得专业得吓人:“如果大脑活动大致来说是被动取决于脑部组织的生理特性,那么一个人的决策能力究竟来自脑的哪个部位?他的意图又该如何判定?”马歇洛对神经科学的好奇让派崔克很感惊讶,而他邀请派崔克到海牙走一趟以继续讨论这些话题,则让派崔克觉得自己备受重视。派崔克那时完全料想不到的是,他们竟想从生物学的角度来打贺南的官司。另一方面,马歇洛提出的这些问题,正是近期以来让派崔克既着迷又不安、已慢慢开始思索的疑问--纵使这桩世纪大审的真相仍旧摆在眼前。
为了找出贺南脑部的缺损,好用来解释他背离常情的道德思考,马歇洛甚至安排贺南接受了脑部核磁共振(“正常得不像话,你相信吗?”马歇洛咬牙切齿地说)。派崔克从不曾对海瑟提起这些,如果马歇洛打电话来时她在场,他会捂住话筒,用唇形告诉她“在谈生意”,然后走到另一个房间关上门。
原本派崔克婉拒了马歇洛的邀请,觉得自己最好跟加西亚家族和他们的麻烦保持安全距离,但他做错了一件事:他看了新闻。一开始他是在国际新闻上瞥见了贺南的身影,接着他就不由自主开始翻报纸寻找相关消息,最后跑到国际法庭的网页搜寻庭讯记录。整个过程中,派崔克一直告诉自己,他只是要掌握事件的最新发展罢了,然而事实上他努力保持的情感距离早已渐渐消逝,终至荡然无存,他却还在高估自己立场上的超然。诉讼开始两个星期之后,看着事态逐渐升温,派崔克突然惊觉:这可能是他见到贺南的最后机会了。他决定接受马歇洛的建议。
派崔克抬眼望向观众席的天花板,发现上面吊挂着不知名的活动雕塑:有象征人群的几何形状,还有一头牛,牛身被一道像是闪电的线条射穿。这些神秘的象征符号就飘在一群浑然不觉的观众上方。他的眼睛扫过天花板,看着它平滑无瑕的表面上那一朵朵如毒菇般规律散布的火警洒水器。他想象要是这些洒水器突然开始狂喷乱洒,会是怎样的景象:水将浸透地面的蓝色地毯,直到地毯鼓起如浪;墙面的油漆将大块大块剥落,木头也会泡得弯曲变形,直到内镶的桃花心木装饰都被挤压出来。如果洪水持续肆虐,天花板上的活动雕塑便会在大水中呼啸穿梭,直到最后一切完全静止,变成一堆生锈的怪物。不过,此刻它们只是静静吊在那里,像是随岁月默默游移的一团神秘星云。
马歇洛的一名同事正在向法官陈述异议。除了她异常挺拔的站姿之外,派崔克最先注意到的,就是她看起来有多年轻:至多三十出头,也许才二十多岁吧。他看着她试图申诉一个程序上的瑕疵,她的陈述却连连被紧接着跳起来的马歇洛和另一侧的控方律师所打断。最后审判长裁定年轻律师和马歇洛的抗议无效,才结束了这场争辩。等女律师坐下来后,派崔克看了她一会儿,想着:这是一个斗争就是一切的地方,在这里,每一个字都会引起阵阵余波荡漾。
对派崔克这个门外汉来说,国际法庭所涉及的专业知识与游戏规则都十分陌生,令人望之却步。但在来到海牙之前,派崔克就告诉自己:这场审讯跟一般事物没什么不同,都可以被一层层抽丝剥茧,直到剩下真相和事实--而任何可以被解析、被理解的事物,都无法构成真正的威胁。在来之前,派崔克一头钻研起国际法庭的背景,并发现,虽然内战后洪都拉斯国内不免产生一连串的历史争端,但洪国国际法庭的成立却是风平浪静,未起争议。“洪都拉斯战争犯罪国际法庭”是由联合国按卢旺达和前南斯拉夫国际法庭的前例所设立的。长久以来,外界一直试图处理洪国内战期间发生的血腥暴行,却都没有成果;直到洪国执政当局再也忍受不了强大的国际压力,以及援助迟迟不来的经济制裁,才终于妥协。最后,国际社会决定在即将举行的八大工业国高峰会加入讨论豁免洪都拉斯债务的议题,这点小小的诱饵就让洪国总统急急忙忙签字授权,同意联合国进行调查,差点没在急着签字时扭了手腕。一旦问题丢到了别人家,事件的进展马上变得又快又急。逮捕行动从洪国首都特古西加尔巴扩展到美国佛罗里达州,最后到了加拿大。押解行动加速进行,飞机只在特古西加尔巴的机场跑道停留片刻,加了油,完成返国仪式,然后就风尘仆仆赶往海牙。事情当然还没完:洪国秘密警察的陈年卷宗一一披露,一些关键人物的姓名被公布,更多逮捕行动跟随而来,而一些未雪的沉冤则开始在司法裁决外自行平反--入夜后,特古西加尔巴枪声再度此起彼落,一改20世纪90年代时的相对平静。在最初几星期的清算当中,贺南·加西亚并没有被牵连进去,而等到他们想到要找他时,他已经离开了十五年之久。
马歇洛站起身来,走上前和三名法官进行商议,四颗脑袋同时凑上前去专心讨论,直到状似达成了让控方也能接受的某种协议。这样的场景还是光用看的比较好,派崔克想,如果戴上耳机听他们实际讲了什么,所有希望与可能性一定都会被大幅削弱。
派崔克很庆幸这次贺南并不在场。他原本就想好好看看法庭内部--如果现在法庭里没有任何人,那就更理想了。在目睹贺南以罪犯这个新身份坐在这里之前,派崔克希望能够坐在这里细细观察,熟悉它的奇特景致,慢慢揭开这个地方的神秘面纱。他想要把这个地方和贺南这个人分离,把所有的控诉都圈禁在那小小的防弹玻璃亭里,也把贺南·加西亚的新身份留在那里面。然而,那些证词,那些历历描绘人类邪恶堕落之举的单调旋律,令他感到绝望:没有任何解毒剂可以清除这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毒素。他重新戴上耳机。
虽然派崔克并不期望会看到任何一位加西亚家的成员,他的目光仍急切扫过旁听席,寻找熟识的面孔,直到在远处的另一排坐椅上,他看见了伊莉丝·布芮曼。
派崔克第一次遇见伊莉丝时,她还是蒙特利尔某家报社的小记者,正在撰写一系列关于当地杂货店主贺南·加西亚新近被起诉的报道,为了采访他而找上门来。这些系列报道后来变成了一本书,书名叫《列帕提里克的天使》。这本书出版后很快便登上了畅销排行榜,如今伊莉丝已经不用在报社上班了。派崔克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但看到她之后,却觉得一切都合情合理:对她而言,这个故事还缺少一个结局。伊莉丝穿着牛仔裤,套着夹克,脚边还放了个背包,看起来就像个在课堂上听课的学生。她勤奋地写着笔记,偶尔抬起头来望向法官。派崔克压低了头,一边把弄着耳机线,想把线卷起来,一边努力让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诉讼上。
C-129号证人作证结束,离开了证人席,走出诉讼关系人专用的出入口。派崔克从资料上读到,国际法庭的被告会被留置在法庭大楼地下层坚不可摧的牢房里,但对于证人的去向他就一无所知:C-129号会马上被遣送回国吗?难道他只是来海牙做个临时客串演出,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然后就招个出租车去机场?天气有点冷,他希望法庭大楼至少有个房间专供证人们使用,好让他们休息一下,也许还能跟当地显要握握手,并在他们依规定接受精神科医生的心理辅导时,可以喝点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派崔克忽然想起了机场商务旅客专用的候机楼。
审判长宣布休庭到第二天早晨。派崔克原本还在等着木槌落下的那一声,但那是美国作风,这里不是美国。在这里,律师们只是一一站起来,把他们的大型资料夹放进更大的公文包里。观众纷纷起身,有些人静静地伸了伸懒腰,一副看了一场无趣电影的表情,或是看了一场主队一如预期小输了几分的球赛。这是一群奇特的观众,他们大多数都单独前来,也都在穿外套时互相打量,有些人还会彼此简短问候。派崔克忽然想到,这其中也许有些人是“常客”:一群在这条污浊河流的岸边落脚生根的、寂寞的人。派崔克低着头穿越人群,迅速向门口移动,不想跟伊莉丝狭路相逢。
出了门,派崔克决定不等出租车,一路快步前行,以免被伊莉丝撞见。还不到下午四点,天色已经渐渐暗了,比起十一月底波士顿下午四点的天色还要更暗些。若非如此,海牙堪称是波士顿的翻版:空气中弥漫着海的气息,浓浓的雾气霸占了公园的空旷处,桌垫大小的落叶成堆散落在人行道上,只缺了个红袜队球迷摇摇晃晃地穿过浓雾,嘴里边嘟囔着什么“精彩一击”,边找着前往纽顿市的电车。派崔克把夹克领子拉到下巴,朝着约翰维特朗大道的方向前进。他在雾中努力寻找大都会酒店飘在半空的店招牌,却毫无所获。
终于,大都会酒店在对街的一片黑暗中现身,大理石搭配玻璃打造的大厅鲜明闪亮,像极了赌城拉斯维加斯欢欣热闹的神秘地窖。派崔克走过大厅时,站在柜台后方的高大男子向他招了招手,他趋步向前,看到那人胸前的名牌写着“艾德温”。艾德温看来并不快乐,那一对不幸的招风耳突兀地矗立在头颅两侧,活像一对卫星,用以接收来自整个大都会的各色杂音。显然派崔克是当天灾难的祸首:艾德温说,柜台一天下来接了无数通找他的电话,一通接一通,应接不暇,有些来电者态度还很粗鲁。请派崔克先生务必把手机打开,顺便检查一下自己的电子邮件。“请马上打开手机,拜托!”艾德温说这话时,刻意稍稍压低视线,认真严肃地凝视着派崔克,然后派崔克才获准离去。他原本不觉得饿,跟艾德温讲完话后却忽然有了食欲。他并没有立即上楼完成艾德温刚刚的要求,反而当着他的面,转身走向酒店内客人寥寥无几的餐厅,很刻意、很悠闲地在里面享用了一顿晚餐。不过,晚餐快吃完时,派崔克开始感到羞愧自责:这算什么?他连叛逆都显得这么小家子气。派崔克知道,自己的这种消极抵抗,只是为了惹恼同事和羞辱多事的酒店服务人员。餐厅旁有个酒吧,派崔克走了进去,向酒保点了一杯威士忌,他告诉自己这不是蓄意拖延,酒吧是一个补给站,可以帮他恢复元气。派崔克不太愿意想起电子信箱收件箱里堆着的那些信,每一封都满载着合伙人们掩藏不住的怒气,为他选择在和环球商城的合作案刚起步时弃他们而去感到愤愤不平,可能也懊恼公司为什么偏偏就得倚重他的专业,更对山杰的能力充满质疑。